他不知道這是不是錯覺。但他確實感覺到了——有什麼東西正在靠近。不是人，是某種更抽象的、更龐大的存在。它在巫祖周圍盤旋，在火光裡遊走，在空氣裡流動，無處不在，無孔不入。籠罩在整個空間裡。
巫祖的嘴唇在動。
很輕，很慢，像是在唸什麼。侯喜豎起耳朵，但任然聽不清她唸的是什麼。不是他們剛才交流的話，聽起來像是某種更古老的語言，音節古怪，語調詭異，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出來的。
他每個音都能聽清，卻一個字都聽不懂。
但他知道那不是胡言亂語。
那種聲音裡有節奏，有韻律，有章法。像是一首歌，一首很慢很慢的歌，唱一句，停三拍，再唱下一句。侯喜覺得自己像是被什麼東西裹住了，裹在一個看不見的繭裡，越裹越緊，越裹越緊。
他下意識地想站起來，但腿不聽話，動不了。
不是腿的問題，是心的問題。他的心告訴他不能動，不能打斷，不能做任何事情。有什麼東西正在進行，有一道程式正在運轉，他只能旁觀，不能干涉。
火光跳動了一下。
然後又跳動了一下。
然後侯喜看見巫祖的臉變了。
那些彩泥還是那樣塗著，一道紅一道黃一道白，但下面的皮肉在變。不是表情的變化——巫祖的臉本來就是僵的，看不出什麼表情——是皮膚本身在變。她的臉色變得更白了，白得像紙，然後變青了，青得像死人。然後又紅回來，紅得像火燒。
侯喜屏住呼吸。
他知道這可能是假的。可能是巫祖故意做給他看的，可能是某種心理暗示，可能是裝神弄鬼的把戲。他是個現代人，他內心根深蒂固不信這一套。
但他的身體不同。
他的身體就是害怕，就是緊張，就是覺得有什麼事情正在發生。腎上腺素往上湧，手心開始出汗，後背一陣一陣地發涼。
他沒有任何辦法控制這些反應。
這就是原始的力量。
巫祖的嘴唇還在動。
聲音越來越快，越來越急促，像是某種東西正在逼近，正在降臨，正在把所有的縫隙都填滿。屋裡的空氣變得黏稠了，呼吸都變得困難了。侯喜覺得自己像是沉進了水底，水壓從西面八方擠過來，把他往深處拼命地按，無法動彈。
就在這時，火光猛地一晃。
然後滅了。
不是漸漸暗下去的，是一下子滅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撲滅的，但是又沒見到火光搖動。屋裡頓時陷入一片黑暗，伸手不見五指，只有從牆壁縫隙裡漏進來的一點微光，勉強能看見周圍東西的輪廓。
侯喜什麼都看不見了。
他只能聽見聲音。
是龜甲的聲音。嘩啦嘩啦的，在巫祖手裡翻滾，發出清脆的碰撞聲。聲音很響，響得有點刺耳，像是有兩種東西在刮擦撕咬。
然後聲音停了。
突然的戛然而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