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
侯喜的右腿己經能受力了。
沒有完全好——麻布條還纏著，從膝蓋裹到腳踝，勒得緊緊的。但他試著把體重壓上去的時候，右小腿沒有再像前幾天那樣發軟打顫。箭傷貫穿的那個窟窿正在收口，傷口兩端的肉芽己經長到了一起，粉紅色的新肉覆蓋在舊傷上，像一層薄薄的蠟。
蘇輕語每天早上都會來給他換藥。蹲在床邊，一層層解開麻布，先用藥汁清洗創口，再仔仔細細敷上搗碎的草藥，然後再認真地纏回去。
“好了七成。”第九天換藥的時候，一解開纏裹的布條，蘇輕語用一小塊布條蘸著藥汁清洗創口，開心的說道。
“主要是沒傷著骨頭，筋脈己經養好了。再有個西五日，走路完全沒問題了。”
侯喜也能感覺到，他的這具身體底子比普通人好得太多了。換一個人，被弩箭貫穿小腿，骨頭就算不斷，筋脈也不會這麼快續上。但他這具身體是南山獵人，十八歲，從小在山裡跑，筋骨強韌，就像南山的藤條。要是他原來送外賣的那具身體，這麼重的傷，躺一個月估計都不能下地。
“辛苦你了。”侯喜是由衷的從心裡感激。
蘇輕語沒有應聲。她重新纏裹好乾淨麻布，站起來，帶著換下來的布條和藥碗往外走。走到門口，她停了一下，回過頭。
“巫祖說的大凶。”她說，“不知什麼時候來到？”看得出來她還是有些擔心的。
侯喜看著她。有心寬慰她。“我在惡龍潭九死一生，難道不算大凶？”
“不算。”蘇輕語說，“你的兇險己經過去了，占卜只預測即將發生的事情。”
她沒有再解釋，推開門簾走了。
侯喜躺在乾草堆裡，盯著頭頂的茅草，想了一會兒這句話的輕重。然後他把這件事放下了。
他現在操心的不是占卜的大凶大吉，況且他並不完全相信那些神神叨叨的東西。
他操心的是另一件事。
他想到了小阿魯。
這個名字在他腦子裡轉了好幾天了。
從他醒過來的第一天——不，從他醒過來的第一刻——他就知道了那隻狼崽的存在。猴喜的記憶像一條暗河，平時不聲不響地流著，但碰到跟阿魯有關的東西，河水就翻湧上來，湧得他心裡發漲。
他知道那隻小狼崽是蒼頭老伯和老阿魯死後，猴喜在南山的溪澗邊撿到的。
他腦子裡總是不由自主的冒出和小阿魯在一起時的片段。母狼死在一旁，猴喜從岩石縫隙中掏出小狼崽，那隻狼崽觸動了猴喜八歲時父母雙亡的經歷，所以他收留了小狼崽。
然後是那天晚上遭遇花豹。小狼崽超越恐懼，不顧一切奮戰的樣子，瞪著眼睛，炸著毛，發出尖利的吼叫，撲上去死死咬住花豹的尾巴。那天晚上如果不是小阿魯，猴喜一定會喪身花豹口中。
然後就是墜崖那天。
猴喜的記憶裡最後那個畫面：他跌過崖沿，身體往下墜，風灌滿了他的嘴，他伸出手——是朝著阿魯伸。他想告訴它：別跳。逃。快逃。
然後就是水霧。白色的，翻湧的，吞沒了一切的水霧。
侯喜不知道那隻狼崽後來怎麼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