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現代人的侯喜，其實對小阿魯沒什麼感情。他沒有跟這隻狼崽一起長大的經歷，沒有那些日復一日積累的羈絆。那些記憶是猴喜的，不是他的。他繼承了這具身體，繼承了這個名字，繼承了臉上的疤和肩上的傷，也繼承了猴喜的記憶。但他沒有繼承對一隻小狼崽的依賴。
但他有好奇心。
他想知道那隻狼崽怎麼樣了。
十天了。
從他墜崖到今天，整整十天。
一隻才兩個多月大的狼崽，在那樣險惡的環境，離開主人，也許叫同伴更合適，超過十天。
侯喜翻來覆去地想這件事。他躺在乾草堆裡，側頭看著門簾外那一小片天——灰濛濛的，有時候出太陽，有時候下雨。他的心思卻在惡龍潭的懸崖邊。
那隻小狼崽究竟怎麼樣了？
它會不會被那兩個人殺死呢？很可能不會。那兩個人的目標是猴喜，他們己經得手了，不會在意一隻可有可無的小狼崽。
要是沒見著猴喜——要是小狼崽趴在崖邊等了十天，始終沒有等到猴喜從水霧裡爬出來——那小狼崽大概會以為他己經死了。以狼的智力，它也許能理解“消失”這個概念。它也許等夠了就走了，迴歸山林，跟著野狼群活下去。這是最好的結果。狼崽還小，但野性還在，迴歸山林對它來說未必是壞事。
可萬一這隻狼崽軸呢？
侯喜想起猴喜記憶裡那些畫面。蒼頭老伯說狼比狗犟，狗認人是因為狗被馴化了，狼認人是因為狼選擇了你。狼一旦認定了一個人，就是一輩子的事。你可以趕走它，罵它，打它，它會難過，但它不會走。它會蹲在遠處，等你回心轉意。
小狼崽才一個多月大。一個多月大的狼崽，能有多大的世界？它的整個世界就是猴喜。它的溫暖、食物、安全感，全在那個帶著它趕路的人身上。
它可能不會走。
它一定沒有走。
它趴在崖邊，等了一天又一天。它不知道什麼是墜崖，什麼是死亡，什麼是水霧底下還有沒有人在等著它。它只知道它的主人不見了，它要等。
這樣的小狼崽還沒有狩獵能力。兩個多月大，乳牙剛長齊，爪子還軟得連樹皮都撓不破。它怎麼活？崖邊有什麼？石頭、水霧、風。連野果都沒有。
萬一它不離開，萬一它死守在那兒，萬一它餓了十天——
侯喜不敢往下想。
他是現代人。他知道野生動物有生存本能，知道狼崽也許能自己找吃的，知道十天也許不至於餓死。但他也知道，兩個多月大的幼崽，沒有任何庇護，獨自在深山密林待十天，這件事本身就是在賭命。
侯喜對小動物的同情心還是有的。他原來送外賣的時候，路過流浪貓流浪狗都會蹲下來看看，偶爾把客人吃剩的打包盒放在路邊給它們。他年輕，他有一顆柔軟的心。
更何況這不是別的流浪動物。
這是猴喜的阿魯。
是面對花豹死戰不退的阿魯。是趴在懸崖邊撕心裂肺尖叫的阿魯。
侯喜越想越坐不住。
他在乾草堆裡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像一條被放在鐵板上的魚。右腿的傷口被磨得有點疼，但他顧不上。他腦子裡全是那個畫面——一隻黑色的小狼崽，趴在灰白色的崖邊，琥珀色的眼睛望著下面翻湧的白色水霧，一聲一聲地嘶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