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走百來步，侯喜就要停下來歇一歇，靠著樹幹喘幾口氣，再往前走。右腿的傷口在反覆牽拉中又開始隱隱作痛，不是箭傷那種尖銳的刺痛，是癒合中的肌肉被拉扯的酸脹，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傷口裡慢慢裂開又慢慢合攏。
蘇輕語始終走在前面。她不催他，也不攙他，就那麼不遠不近地走著，在侯喜停下來的時候看著他，不說話。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翻過第一道山樑。
山樑是緩坡，走起來不算太難，但侯喜的右腿在半坡上打了一次軟。他單膝跪在地上，木拐橫在身前，咬著牙沒讓自己叫出聲。蘇輕語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沒有走過來幫忙，只是站在原地等著。
侯喜歇了十幾個呼吸，又站了起來。
翻過山樑，地勢往下，路面從泥土變成了碎石。碎石路更滑，尤其是有露水的早晨，石頭表面覆著一層薄薄的水膜，踩上去像踩在冰上。侯喜不得不把重心更多地壓在木拐上，右腿只是虛虛地點著地面，不敢真正受力。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到了溪澗。
溪澗不寬，六七步的距離，但水流不淺——昨晚大概下過雨，溪水漲了不少，最淺的地方也到膝蓋。水底全是長著青苔的鵝卵石，滑得跟抹了油一樣。
侯喜站在溪邊，看著水流，沒說話。
蘇輕語己經脫了布鞋，赤腳踩進水裡。溪水沒過她的腳踝，她站在水裡，回頭看他。
“你過不去。”她說。
“過得去。”
“你右腿不能泡水。傷口還沒合攏。”
侯喜知道她說得對。右腿的箭傷雖然癒合了七成，但傷口最深處還沒有完全封口，泡了溪水很可能感染。在這片沒有抗生素的蠻荒之地，傷口感染意味著什麼，他比誰都清楚。
但他沒有猶豫。
他用木拐試探著，等木拐穩穩地扎進卵石縫隙，才邁開左腿下水，然後移動右腿，將重心依靠在木拐上，再咬著牙移動左腿。
水很涼。
冰涼刺骨，像是雪山上融下來的水。溪水沒過他的小腿，衝擊著他的褲腳，水底的鵝卵石在腳下滑來滑去。他的左腿還能站穩，右腿一入水就開始發抖，傷口被冷水一激，肌肉本能地收縮，牽動著癒合中的組織，疼得他額頭上冒出一層細汗。
蘇輕語在對岸看著他。
她沒有伸手扶他。她大概看出來了——這個人不需要幫忙，他需要的是你讓他自己走過去。
侯喜一步一步地蹚過溪澗。
水流衝擊著他的膝蓋，他的右腿每邁一步都要在水裡穩住半拍，然後才能挪下一步。碎石在腳底打滑，他摔了一次，膝蓋磕在水底的石頭上，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但他撐著木拐又站了起來。
六步。七步。
他走到了對岸。
褲子全溼透了，包紮傷口的布條也洇了水，草藥味混著溪水，變成一種說不清的苦澀味道。侯喜站在岸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布條還纏著，沒有鬆脫，傷口應該沒有裂開。
他首起腰，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