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輕語己經站在幾步開外了。她看著他,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走吧。”她說。
繼續走。
過了溪澗,是密林。
這片密林比之前走過的任何林子都密。樹木高大,遮天蔽日,地面上的灌木叢密得幾乎看不見土,藤蔓纏在樹幹之間,像一張巨大的網。林子裡很暗,光線從樹冠的縫隙裡漏下來,一縷一縷的,落在苔蘚和腐葉上,牽出一條條金色的線。
密林裡其實有一條路。應該是蘇族人出獵的獵道,只是不經常走,春天的植物正生長茂盛,迅速的覆蓋了。但多少還是能看出一些行跡,譬如那些斷了的藤蔓,倒在地上己經乾枯的半截灌木,都有刀砍清理的痕跡。
蘇輕語在前面帶路,專挑灌木稀疏的地方走。她不用刀砍,不用手撥,身子一扭一縮,像一條蛇一樣從藤蔓和枝葉之間穿過去。侯喜跟在後面就艱難多了——他拄著拐,每一步都走得實在,無法避讓,經常被藤蔓絆住腳,被灌木刮住衣裳。
但侯喜沒有出聲。他咬著牙,一步一步地跟著她穿過去。
正午過後一個時辰,他們聽見了水聲。
隱隱約約的水聲。
像風過鬆林的沙沙聲,模模糊糊的,混在鳥叫和蟲鳴之間,分不清是真是幻。然後越來越近,越來越大,沙沙聲變成了隆隆聲,隆隆聲變成了轟鳴聲——
再然後,他看見了。
瀑布。
非常令人震撼的瀑布。一道從百丈高的懸崖上首瀉而下的巨流。白色的水流從崖頂的邊緣翻湧而出,像是有人在天上倒了一整條河。水流在墜落的過程中散開,化成千萬條銀白色的水線,密密麻麻地鋪在崖壁上,轟鳴著砸進谷底的深潭。
惡龍潭。
潭水黑得發亮。
是那種深遂的黑。水深到了極致,顏色就從藍變成綠,從綠變成墨,最後變成一種深不見底的漆黑。瀑布砸進潭裡,激起漫天的水霧,水霧在陽光的折射下隱隱泛著彩虹的光暈,但潭水體量太大,離瀑布十米開外,便只有細小的波紋。潭面像一塊巨大的黑色玉石,那些水波便如同玉石上的紋理。只有瀑布衝擊的那個區域翻湧著白色的浪花和漩渦,其餘的地方靜黑如墨,深不可測。
侯喜站在潭邊,仰頭看著那道瀑布。
水聲太大了。大到耳朵裡什麼都聽不見了,只有嗡嗡的共鳴。水霧撲面而來,冰冷潮溼,像是極細極密的雨,把他的衣裳和頭髮打得溼透。陽光從頭頂的樹冠縫隙裡漏下來,照在水霧上,折射出一道細細的虹。
他忽然明白了這個地方為什麼叫惡龍潭。
黑色的深潭,百丈的飛瀑,漫天的水霧。站在這裡,人小得像一粒沙。那種壓迫感不是恐懼,是敬畏——是對天地造化的一種近乎本能的敬畏。
但他不是來看風景的。
“阿魯!”他喊了一聲。
聲音被瀑布的轟鳴吞沒了。
他又喊了一聲,更大聲。嗓子被喊得發疼,但聲音還是被水聲蓋住了。根本傳不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