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收拾好東西,開始往回走。
侯喜把小狼崽揣在懷裡,拄著木拐。蘇輕語還是走在前面帶路,肩上多了那個包袱——本來侯喜要背上的,被蘇輕語搶了過去。
回程比來時更難。
不是因為路變了,是因為侯喜的右腿撐不住了。
上午蹚過溪澗的時候,冷水激過的傷口在回程中開始發炎。右小腿從膝蓋到腳踝腫了一圈,捆綁的布條被滲出的液體洇得發溼,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疼痛。侯喜咬著牙,一聲不吭,但步子越來越慢,越來越短,到後來幾乎是在拖著腿走。
小狼崽在他懷裡,似乎感覺到了他的艱難。它從衣襟裡探出腦袋,琥珀色的眼睛望著他,低低地嗚咽了一聲。
“沒事。”侯喜用手掌按了按它的腦袋,“別怕。”
蘇輕語每走十來步就停下來等侯喜,不催他,不回頭,只是站在路邊,等他慢慢跟上來。
雖然在惡龍潭邊沒有耽擱多久,但下午的太陽滑得很快,一眨眼就偏西了。
林子裡的光線從明亮變成昏黃,又從昏黃變成灰暗。各種鳥叫聲也從清晨的清脆變成了黃昏的懶散,最後只剩下幾聲有氣無力的啁啾。
走了很久。
侯喜也分不清過了幾個時辰。他的世界縮小成了腳下的每一步——拐尖點地,右腳邁出,疼,咬牙,站穩,左腳邁出,再拐尖點地。反反覆覆,像一臺快要報廢的機器在緩慢的機械地運轉。
侯喜在路邊摘了兩株青蒿,邊走邊放在口中咀嚼,咬著牙把汁液嚥下去。每咽一口,胃都會好一陣抽搐,苦得侯喜閉眼皺眉。但侯喜知道,再苦也得嚼,小腿上的箭傷己經發炎,回去以後還必須用青蒿汁塗抹傷口。不然,不僅這條腿保不住,有可能連小命都難保。
趟過來時的那條溪澗,翻過第二道山樑的時候,天己經全黑了。
還好過了山樑是緩坡,相對好走許多。侯喜沒有夜視能力——這具身體有,但他的意識還沒有完全適應。他在山樑上摔了兩跤,第二跤摔得最狠,膝蓋磕在一塊石頭上,疼得他眼前一陣發黑。木拐也摔飛了,滾出去老遠。
每次摔跤的時候,侯喜都沒有想過自己,而是緊緊護著懷裡的小狼崽,生怕擠壓到它。
這一跤摔得夠嗆,侯喜趴在地上,喘著粗氣,渾身的汗把衣裳都浸透了。懷裡的小狼崽被他的體溫焐暖了一些,精神比下午好了些,在他衣襟裡拱來拱去,發出焦急的嗚咽。
蘇輕語從前面折返回來。
她站在侯喜身邊,低頭看他。月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照在她臉上,侯喜看得見她的眉頭皺了一下,很輕。
“你走不動了。”她說。不是問句。
“走不動也得走。”
“你的腿受不住。”
侯喜沒有說話。他知道。右小腿從膝蓋到腳踝又腫又燙,麻布裹著的傷口一跳一跳地疼,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膨脹。
但他沒有停下來。
他趴在地上,伸出手,在碎石裡摸到了那根木拐。然後他一隻手撐著拐,一隻手撐著地面,一點一點地把自己撐起來。右腿站起來的那一刻,疼痛像一把火從膝蓋燒到腳踝,他差點又叫出聲,但牙關咬得死緊,愣是沒叫。
“給我。”蘇輕語忽然說。
“什麼?”
“木拐。”蘇輕語說,“你拄不了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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