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只愣了那麼一下,蘇輕語鬆開了扶著侯喜的手,包袱從她肩頭滑落,隨著銅印冊書落地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然後她的身影就衝進了夜色裡。
侯喜伸著手,抓了個空。他的手指還保持著攥住的姿勢,指縫中滑過幾縷飄忽的夜風。
蘇輕語跑得很快——侯喜從來沒見過她這樣慌忙。她那雙單薄的布鞋,踩在碎石和荊棘上,發出急促的嚓嚓聲音,像一頭被驚起的鹿,一頭扎進了埡口下方的黑暗裡。
“輕語!”侯喜喊了一聲。
她沒有回頭。
風把她的名字灌進侯喜的嘴裡,又從他身後吹散了。她的腳步聲在碎石上嚓嚓地響了幾下,然後就被風聲和遠處的火聲吞沒了。
侯喜站在埡口上,一個人。
懷裡的小狼崽被他硌得嗚咽了一聲。他低頭看了一眼——小狼崽的琥珀色眼睛在火光裡映成兩點暗紅,耳朵豎著,朝著山下那片火光的方位。
“走。”侯喜咬著牙,邁步往前走。
他沒有蘇輕語的速度。他有一條腫得發亮的右腿,一根快被磨禿的木拐,和一個走了六十里山路之後幾乎散了架的身體。
但他肯定得下去。
不管是火海還是刀山,他都得下去。
埡口到聚落的路不遠——翻過埡口,順著坡往下走,穿過一片矮灌木,就到了。平時走也就一盞茶的功夫。但此刻這段路像被拉長了一樣,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踩不實,踩不穩。跌跌撞撞。
越走近,火光顯得越大。
鋪天蓋地的紅光從山谷底部湧上來,把兩側的樹影都染成了血紅色。空氣裡開始瀰漫一股刺鼻的氣味——是茅草和木頭燒焦的味道,混著另一種更讓人作嘔的氣息。
鐵鏽味。腥甜。
侯喜知道那是什麼。
他在花豹的戰場上聞到過。在趙掌櫃的營地裡聞到過。那是血的味道。而且是大量的血。
他的胃猛地翻了一下,一股酸水從食道湧上來,他彎了彎腰,乾嘔了兩聲,什麼都沒吐出來——肚子裡空空蕩蕩的,早晨那碗粥,中午的一個餅,早就消化乾淨了,什麼都沒有。
他繼續往下走。
繞過最後一片灌木叢,他看見了聚落。
或者說,他看見了聚落的廢墟。
十幾間窩棚全被燒了。
茅草屋頂被燒成灰燼,木柱歪歪斜斜地插在焦黑的地面上,像一排排斷折的骨頭。有的柱子還燒著,火焰從柱根舔到柱頭,把半截木柱燒成了通紅的炭棒,不斷有燒裂的炭星子嘣出來,噼啪作響。有的己經燒透了,只剩下半截齊膝高的黑樁子,冒著青煙,像一根一根豎在地上的手指。
空地上全是灰燼和碎炭。偏又颳風,風一吹,灰燼飛起來,像下起黑色的雪。
聚落中央——那天蘇堪扛著鹿頭回來的那個位置——此刻只剩一個巨大的焦坑。篝火的痕跡己經完全被大火吞沒了,連那塊架鹿肉的石板都被燒裂了,碎成三塊,歪在坑邊。
整個聚落只有一間屋子還在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