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屋。
蘇族聚落最大的那間屋,也是巫祖住的地方。它的體量比其他窩棚大了一倍都不止,木柱更粗,茅草更厚,火燒了這麼久還沒完全塌。屋頂還在竄著火苗,橙紅色的火焰從茅草的縫隙裡鑽出來,嗶嗶啵啵地響,像有人在屋裡炒豆子。門簾早被燒沒了,只剩一個黑洞洞的門框,火焰從裡面湧出來,像一隻張著血紅舌頭的嘴。
侯喜的腳步越來越慢。
並不是因為腿疼——雖然腿確實疼得要命——是因為他看見了地上的人。
地上躺著人。
很多人。
侯喜的第一反應是數。他數了——沒有數完,因為他數到第十二個的時候就不敢繼續數了。
有周兵。
他們穿著深褐色的皮甲,頭頂黑色牛皮盔,插著兩根羽毛,手裡握著銅刀。站在空地上,手裡的火把將周圍照得通亮。
也有死了的——一個周兵仰面躺在焦坑旁邊,胸口中了一箭,箭桿還在輕微地顫動,血從傷口湧出來,在他身下洇成一攤黑色的泥。另一個周兵趴在地上,後背插著一把石刀,手還保持著往前撲的姿勢。
但死得更多的是蘇族人。
一個老婦人側躺在窩棚的殘骸旁邊,灰白的頭髮散了一地,身下的血己經凝成了黑色。她的手還攥著什麼——侯喜走近了才看清,是一根木勺。她死的時候大概正在做飯。
一個孩子趴在空地上,面朝下,小小的身體蜷成一團,衣裳後背被燒穿了一個洞,露出下面焦黑的皮肉。他不像是被刀殺的——他像是被火燒死的。
一個年輕女人靠在一根斷木柱上,眼睛睜著,嘴也張著,像是在喊什麼但沒喊完。她的肚子上有一道長長的傷口,從胸口一首劃到腰側,皮肉翻開,露出白森森的肋骨。血從傷口流出來,順著她的身體淌到地上,在她腳邊聚成一小灘黑泉。
侯喜的手開始抖。
木拐在他掌心裡打滑。他的十指不停地痙攣,指節發白,像是有千萬條小蟲子從骨頭縫裡往外鑽。
他從來沒見過這種場面。
他是現代人。他在原來的世界裡見過的最暴力的事,就是外賣被偷了,追上去跟小偷吵了兩架。也僅僅限於吵罵推搡。他沒見過刀砍進肉裡,沒見過血從人身上噴出來,沒見過一個孩子的身體被燒成焦炭。
他的胃又翻了一下。
這一次他吐了。
酸水從嘴裡湧出來,濺在腳下的碎石上。他彎著腰,雙手撐著木拐,嘔得眼淚都出來了。
懷裡的阿魯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
侯喜把阿魯往懷裡按了按,首起腰,用袖子擦了擦嘴。
他抬起頭。
空地的另一側,蘇族的倖存者們被圍在了一起。
大約三十多個人——有老有小,有男有女——被十幾個周兵圍在中央。周兵手裡舉著火把和銅刀,圍成一個半圓,刀口朝內,火把的光把所有人的臉都照得慘白。
蘇族的人蹲在地上,雙手抱著頭。有的在哭,有的不哭,只是呆滯地看著前方。一個滿嘴血跡的蘇族的老者跪在最前面,花白鬍子上的血己經幹了,結成一縷一縷的硬塊。他的嘴唇在動,像是在唸什麼,但沒有聽到任何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