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一齣口,空地上安靜了。
連焚屋大火的噼啪聲都好像小了許多。
百夫長的眼睛眯起來了。那兩把尺子在他眼睛裡轉了一圈,重新量了一遍面前這個人。
“你說什麼?”
“我說,”侯喜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說,“這些人是我的國民。”
他不知道自己哪裡來的膽子。他穿越到這個世界才十天,他連自己的南疆封地在哪個方向都不知道。但他此刻站在這裡,面對幾十個殺人不眨眼的周兵,面對滿地的屍體和還在燃燒的蘇族公屋,他的嘴比他的腦子快。
“天子封我為南疆恩義男,”他說,“南疆必須有民,有民才需有人治理。我奉天子之命前往南疆就封,從鎬京一路向南,經過丹水古道,再渡漢水。沿途收編流散之民、整合大小部族,是天子默許的權宜之策。”
“天子默許?”百夫長的聲音裡多了一絲冷意,“我怎不知天子有這道旨意?”
“你是百夫長。”侯喜說,“天子的旨意,不需要讓你知道。”
這句話說得毫不客氣,像一把刀子,紮在百夫長的臉上。
百夫長的嘴角抽了一下。活生生被噎住了。一個野雞大學畢業生用三千年後的邏輯懟了一個西周軍官,而且懟到了點上。
“你——”
“我什麼?”侯喜的聲音反而平靜了。他發現自己一旦過了恐懼那道坎,腦子就變得異常清醒。也許是腎上腺素的副作用,也許是這具身體裡殘留的猴喜的本能——獵人在面對猛獸的時候,越冷靜越容易取得勝利。
“你看我的冊書。”侯喜舉起銅冊,在百夫長面前搖晃,“天子親封,白紙黑字——呃,銅書刻字。冊書上刻的是“南疆恩義男”。我的封地在南疆,我要從鎬京一路往南走,經過這丹水古道,渡過漢水,再越大江,才能到達南疆就封。沿途要經過多少地方?丹漢古道是什麼地方?”
百夫長沒有接話。
“南通百越,西接巴蜀。”侯喜說,“古道上有多少流散的人?有逃難的,有躲兵的,有商朝舊人,有各諸侯國的餘部。我需要人手——天子封我做男爵,不是讓我一個人去南疆看荒地的。我要去建城邑、設官府、闢田地。我需要人手。這些人在山裡躲了幾個月,吃不飽穿不暖,周兵天天在搜他們。我把他們召集起來,帶他們去南疆,給他們一個安身立命的地方——他們有了活路,我有了人手,南疆有了守邊的民眾——這難道不是天子的意思?”
“天子可沒下過這樣的誥令。”百夫長說。
“天子不需要下誥令。”侯喜說,“天子封我做南疆的爵,南疆的事,交給我了。我拿著南疆的冊書,走在去南疆的路上,沿途收編人馬——我是在做天子讓我做的事。你要追究,你追究的是誰?難不成是天子?”
他頓了頓。
“你搜剿殷商餘孽,我要去南疆就封,如今路過此處。這些人救了我,又歸附於我就是我的人。你在這裡殺我的人,斷的是天子南疆封土的大計,你覺得天子會怎麼看?”
這番話說下來,百夫長的臉色都變了。
他的目光從侯喜的臉上移到冊書上,又移到那些蹲在地上的蘇族倖存者身上,最後回到侯喜的臉上。
他沉默了。
侯喜知道他在想。
他在衡量這件事情的分量。
搜剿殷商餘孽是軍令,雖然殷商遺民分逃各地,但這條路南通南疆,是侯喜前往封地的必經之路。侯喜拿出的冊書印信上寫得清清楚楚——“南疆恩義男”。這個爵位,是武王親自封的。冊書他仔細看過了,上面寫的南疆封國的兵、民、賦皆由侯喜男爵自主,以聚生民,以立邦家。
百夫長可以殺殷商餘孽。但他不能殺恩義男沿途收編的“國民”。
如果他殺了,就是以下犯上。在等級森嚴的西周時期,對公卿的大不敬,就是藐視天子冊封。結果就是——誅九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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