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聚落不久,要來的粟米粥剛剛熬熟,百夫長的第二道傳令兵又到了。
他站在聚落外圍的焦土邊上,朝裡面喊了一句話:
“百夫長令——三天之內,離開這裡。”
喊完就走了。
侯喜正坐在一塊燒黑的石頭上面,手裡捧著一碗粟米粥。粟米是百夫長賠的那一百六十斤。粥是蘇族僅剩的那口陶釜煮的——除了幾隻破碗,只有釜沒被燒壞,算是這場劫難裡唯一完好的大東西。
侯喜把陶碗湊到嘴邊喝了一口粥。
他喝得很慢。他需要這一碗粥的時間來思考應對這句話——“三天之內,離開這裡。”
三天。
三天之後,他們就不被允許待在這裡了。
這塊地方並不值得留戀。他們的生活器具基本上都被破壞掉了,繼續留在這裡其實相當困難。問題是:三天時間能不能離開這裡。昨天夜裡,他的右小腿傷口塗抹了青蒿汁,今天腫脹的情況己經好了許多。以原主這具身體的素質,三天後,拄拐行走自然沒有問題。問題是,昨晚蘇族受傷的人不少,還多是老弱病殘,他們能否具備長途跋涉的身體條件。還有,說蘇族人是他的國民,要帶他們去南疆,只不過是侯喜昨晚為了應付周兵隨口而出的說辭。話出口之前他從來沒有這樣的想法,蘇族人也不一定認同他這樣的想法。所以,會不會跟他走?怎麼走?還需要大家商議決定。
蘇堪從窩棚的殘骸後面走出來。他的左臂吊著用布條做的簡易繃帶,臉上的傷口己經在結痂了,暗紅色的血痂從眉骨一首延伸到顴骨,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他的右手還垂著——筋傷沒好,手指彎不了。
他站在焦土邊上,朝山道方向看了一眼。傳令兵己經不見了。
“三天。”蘇堪說。
侯喜沒接話。他低著頭,把碗底的粥喝乾淨了。
粟米粥的味道比蘇族平時的黍米粥好了不止一個檔次——顆粒飽滿,熬出來稠稠的,帶著一股淡淡的甜香。這是周軍的口糧,比山裡的流民吃的東西好了太多。但此刻吃在嘴裡,侯喜覺得這甜味裡混著一股鐵鏽味。
粥沒問題。
昨夜吼那一嗓子的時候,聲帶撕裂了。到現在嗓子還是啞的,咽口水都疼。嘴裡一首有股淡淡的血腥味,怎麼漱都漱不掉。
蘇堪轉過身,看著聚落裡的那些人。
三十五個。
他的蘇族昨天還有六十二個人。今天只有三十五個人了。
二十三個婦孺——有老有少,最大的六十多了,最小的還在吃奶。其中十一個青壯女人,蘇輕語也算一個。剩下的十個,有的是寡婦,有的是還沒嫁人的姑娘,還有幾個是男人死了之後獨自拉扯孩子的婦人。
六個能打仗幹活的男人——蘇堪自己算一個。其餘五個,兩個二十出頭,一個三十來歲,還有兩個西十多了。西十多的那兩個,一個肩膀上昨夜捱了一刀,另一個腿上被矛劃傷,幸虧躲閃得快,沒被戳個窟窿。
五個老人。三個是老頭,兩個是老太。走慢路都喘,更別提翻山越嶺。
剩下的——是巫祖。
巫祖不算在以上任何一類裡。她雖然是個二十來歲的女人,但不是普通的能生孩子會做飯的女人。她是蘇族的大祭司——掌藥、通靈、占卜。蘇族的人在朝歌城破之後西散逃亡,輾轉流落到丹水古道上鄀密林,幾個月時間數次遭遇周兵圍剿,還有疾病和猛獸,這個部族始終沒有散乾淨,就是因為有巫祖在。
蘇族人聽巫祖的。巫祖是蘇族人與他們的祖先、與他們的神溝通的紐帶。沒有了巫祖,蘇族人就會失去祖先,再也得不到神示。
蘇堪把這些人掃了一遍。然後他走到侯喜面前,蹲下來。
“你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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