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們有多少人？”另一個婦人說，“三十五個。能打仗的有幾個？蘇堪傷了手，蘇石傷了脖子，還有幾個老的老、殘的殘。往西走，路上遇到周兵怎麼辦？遇到野獸怎麼辦？”
“遇到就跑。好歹我們在山裡生活幾個月了，還怕跑？”
“跑？跑到什麼時候是個頭？”
“跑到找到地方為止。”
吵起來了。
東邊的人說：跟侯喜走，南疆是封地，去了就是正經國民，不用躲、不用藏、不用提心吊膽。
西邊的人說：南疆是什麼地方？蠻荒之地，毒蟲瘴氣，去了就是送死。不如西進，在南山深處紮根，重建有蘇。
“有蘇”兩個字一出來，東邊的聲音弱了一些。
有蘇。
這兩個字太重了。
有蘇是他們的族名——有蘇氏，殷商舊族。他們和他們的父輩、祖輩曾經都是有蘇部落的人，住在有蘇之地，有自己的城邑、自己的田地、自己的祖先神廟。帝辛討伐之後，有蘇沒了，他們這些人，被抓進朝歌，成了殷商的奴隸，朝歌城破之後，他們最先想到的就是回到有蘇故地，可那地方卻被別人佔了。他們像野狗一樣被周兵攆著到處跑，人也越來越少。能夠重建有蘇，承續祖先的驕傲，當然是他們最大的夢想。可是，僅靠這三十幾個老弱病殘，真的能夠重建有蘇嗎？很多人心裡都明白，那也只是個夢想而己。
但“有蘇”兩個字，像一根紮在骨頭裡的斷刺。拔不出來，碰一下就疼。
“有蘇己經沒了。”
說話的是巫祖。
巫祖從人群后面走出來。
她走得很慢。邊走邊看著每一個人。她的目光從東到西，一個一個地掃過去，像在清點。
即便是公屋沒了，巫祖還是身著她特有的裝束，戴著那頂羽毛冠，臉上塗著重重的彩泥，讓人看不清她的樣子。她的頭髮很長，用一根麻繩束在腦後，散落的碎髮貼在臉頰兩側，掩飾不住青春女人的氣息。
侯喜發覺，巫祖的眼睛最是特別。
雖然不大，但很亮。不僅僅是青春女人的明亮，而是一種從內往外透出的亮，像是瞳孔裡裝著兩粒小小的火種。蘇族人被她看一眼，就會不由自主地安靜下來。巫祖是祖先和神的使者，蘇族人都信她。
“有蘇沒了。”巫祖重複了一遍。
聲音不大，但空地上所有的爭吵聲都停了。
蘇堪盯著她。
“有蘇不是你說沒就沒的。”蘇堪聲音有點大。
“帝辛的大兵離開有蘇那年，有蘇就沒了。”巫祖沒有看蘇堪，她的目光望著北面有蘇故地的方向。“你阿哥死的那天。有蘇就沒了。”
蘇堪的下頜繃緊了。
他的哥哥是有蘇部落的末代族長，帝辛伐有蘇的時候戰死在陣前。他的嫂子和家族女眷都進了紂王宮裡。
他看了看跟在巫祖身後的蘇輕語。
如今，他的家族，只剩下他和蘇輕語兩個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