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堪當時不信。
但巫祖說了，他就去了。一首走到惡龍潭邊上，也沒發現什麼。正要轉身往回走的時候，又往潭裡不甘心地看了一眼。一個赤條條的男人從潭水的白色泡沫中浮了出來。他把男人撈上岸，發現男人身上幾處重傷，昏迷不醒。探了探鼻息，還有一息尚存，就把他扛了回來。
是巫祖把這個男人救了回來。三天三夜。
然後蘇堪知道了他的名字——侯喜。昨晚知道了他的身份——天子親封的南疆恩義男。知道了他的來歷——從鎬京一路向南，經過丹水古道，要前往南疆就封。的確是個不打折扣的貴人身份。
巫祖卜的那一卦，應驗了。
貴人從天而降，自水而出。
此刻，巫祖站在空地上，蘇堪站在對面，侯喜坐在溪邊的石頭上，聽著他們說話。
“上一次占卜，貴人應在北方。”巫祖看著侯喜說，“貴人從北方來，落在了惡龍潭。現在，他拿著天子的冊書，要南下就封。他說帶我們走——我們跟著他走，就是他的國民。”
“卦都應了。他就是那個貴人。”
蘇堪沉默了很久。
“他憑什麼？”蘇堪終於說，“一個十八歲的瘸子。他自己都保不住自己。你讓他帶著三十五個人翻山越嶺去南疆？南疆是什麼地方？毒蟲瘴氣，蠻夷遍地。去了就是送死。”
“不去呢？”巫祖反問。
“西進。”
“西進了之後呢？”
“找一處地方，紮根。”
“紮在哪裡？紮在另一個山溝裡？再躲十年？二十年？等到周兵的搜捕隊又找上來？等到你們這幾個年輕人一個一個被殺死？等到最後一個人也死了——然後有蘇就真的沒了。”
她的聲音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顆一顆地釘進蘇堪的胸口。
“跟著貴人，至少有一條路是亮的。”巫祖說，“貴人是天子封的爵。我們跟著他，就是他的國民。有冊書，有印章。誰再敢殺我們，就是以下犯上。周兵昨夜為什麼停手？因為冊書。因為印章。因為貴人手裡有天子給的東西。我們跟著他，這些東西就是護著我們的東西。”
“西進有什麼？”她的目光掃過蘇堪身後的那些年輕人，“就憑你們幾個？別說周兵了，就算是遇到幾頭老虎豹子，怕是也不能對付。你們拿什麼重建有蘇？拿命？”
蘇石的脖子上的疤又紅了。
“拿命怎麼了？”
“拿命不值。”巫祖說，“命只有一次。用在該用的地方才叫拿命。用在不該用的地方，叫送死。”
爭吵沒有停。
蘇堪不肯鬆口。他的理由不是沒有道理——南疆太遠了，遠到沒有人知道那裡是什麼樣子。南疆在他腦子裡只是一個模糊的方向，一片想象中的蠻荒。他不信任一個自己都沒去過封地的年輕貴人。
昨夜，貴人的冊書和印章擋住了百夫長的屠刀，但下一次呢，還會有這麼好的運氣嗎？
就算如巫祖所說，以他們目前的狀況，往西走尚且不能應付毒蟲猛獸。那麼往南疆，那個更遠、毒蟲猛獸更多的地方，還有瘴氣和不講道理的蠻夷，他們這群老弱病殘又有幾個能夠走到目的地呢？
他不想把全族的命押在一個他看不清的方向上。
“再卜一次。”蘇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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