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地上安靜了。
連那個一首在哭的孩子都停了聲。
巫祖沉默了很久。
她在想。
占卜不是她想卜就卜的。每一次占卜都是在跟天地鬼神和先祖對話,而天地鬼神不會無緣無故地回答你。為了蘇族的生路,占卜貴人的那一卦己經應了。上一次,就貴人的到來,她又卜了一卦——大凶之後是大吉,昨晚慘遭周兵屠戮,大凶己經應驗。貴人出來挽救了他們,算是大吉嗎?二十七個人慘死的結果不可能是大吉。那麼,大吉應該是體現在他們這次的選擇上。究竟跟著貴人去南疆是大吉,還是聽蘇堪的會大吉?
巫祖越想越迷糊。
再卜一次,就是再問一次天地。
問什麼?問方位。
南,還是西?
跟貴人走,還是自己走?
“好。”巫祖說。自己無法決斷的事情只能問鬼神。
她站起來,轉身走到聚落中央那間還沒完全燒燬的公屋殘骸裡。公屋的屋頂塌了一半,另一半的椽子焦黑地翹著,像一排折斷了的手指。她從廢墟里翻出了一樣東西——一個陶罐。
陶罐不大,僅有一個成人的頭顱大小。紋飾也很嚇人,刻著大嘴獠牙的猙獰瞪眼人像。罐口原本用蠟封著,己經在大火的炙烤下化掉了。外面裹了一層麻布,麻布上沾著幹了的草汁——那是巫祖配的草藥,用來驅蟲防潮的。
巫祖把陶罐抱在懷裡,走回空地中央。
所有人都看著她。
她蹲下來,把陶罐放在地上,小心地揭開麻布。麻布下面是一層乾草,乾草下面是幾塊用麻布裹著的東西。她拿出其中一個布包,一層一層地揭開,動作很慢,很仔細,像在拆一件極珍貴的東西。
布包打開了。
裡面是一副龜甲。
龜甲不大——不足巴掌大小,大約西寸長短。龜甲的顏色很深,深褐色,幾乎發黑,像是被煙燻過很多年。甲面上有細細的紋路——不是天然的紋路,是刀刻的。紋路的痕跡很舊了,邊緣被磨得圓潤,說明這副龜甲己經被反覆使用了很多次。
這是蘇族的卜甲。
蘇族從故地到朝歌,再從朝歌逃出來的時候,別的什麼都可以丟,這副卜甲不能丟。卜甲是巫祖的師父的師父傳下來的,又由巫祖的師父傳給巫祖——傳了多少代,沒人記得了。有蘇氏是殷商舊族,殷商人信鬼神、重占卜,卜甲就是族運所繫的東西。
巫祖把龜甲拿起來,放在面前的一塊平石上。
然後她從陶罐裡又取出了幾樣東西:一根銅錐——銅色發暗,尖頭磨得很細;一小根荊條——乾枯的,小指粗細,一拃來長;一小塊幹牛糞——用來生闇火的;還有一小袋木炭粉。
她先把龜甲翻過來,甲面朝下,內面朝上。龜甲的內面被打磨得很光滑——這是常年摩挲的痕跡。她拿起銅錐,在龜甲內面的中央位置鑽了一個小坑。坑不深,只破了薄薄一層,剛好能容下一根荊條的粗細。然後她又在坑的旁邊,用錐尖斜著劃了一道淺槽——槽的方向朝向龜甲的前端,角度很刁,像是刻意算過的。
鑽和鑿。
這是殷商以來傳了幾百年的卜法——在龜甲反面鑽出圓坑,在旁邊鑿出斜槽。灼燒的時候,熱力從坑槽處傳導到正面,正面就會裂出紋路——那紋路就是“兆”。
兆的方向、長短、粗細、曲首,就是神的意思。
巫祖做這些的時候,手法熟練穩妥,不急不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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