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侯喜就把所有人召集了起來。
一百七十二個人站在兩條大船或宿營的沙洲上，黑壓壓一片。晨霧還沒散，大澤的水面上飄著一層薄薄的白紗，遠處的蘆葦叢影影綽綽，像是一排排沉默的哨兵。
侯喜找了一個高些的位置，掃了一眼眾人。
“澧水。”他說，“我們溯澧水而上，找地方安頓。”
沒有多餘的話。魚鬱昨晚己經把大致方向跟魚至說了，魚至又跟那西十名魚人拉縴隊通了氣。此刻聽到侯喜的話，魚人們沒什麼反應——他們早就習慣了服從命令，跟著走就是了。
蘇族人倒是交頭接耳了一陣。
蘇輕語站在人群前面，微微點了點頭。她和蘇堪昨天晚上就聽侯喜說了澧水的計劃，對比也是很贊同的。此刻看到大家都沒有異議，便開口說了一句：“那就走。”
蘇堪在旁邊沒說話，只是把手裡的銅矛往地上頓了一下，算是表態。
蘇木站在最後面，嘴裡叼著一根草，漫不經心地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水。他的手臂還有點僵，雖然接上了，但使不了全力。不過射弓還是問題不大。
找澧水河口的事，落在了魚至和那西十名魚人拉縴隊身上。
這西十人兩天前還在運礦船上拉縴，觀水情、察水性，完全沒問題。但澧水河口具體在哪個位置，他們並沒有來過。這裡是一片完全陌生的水域，只有透過水紋顏色和流向慢慢觀察辨別。還好魚至曾經去過澧水，雖然十幾年時間過去了，大家都相信他會有一定印象。
魚至站在前船船頭，皺著眉頭，在腦子裡拼命回憶。
“從滄浪水進大澤的河口往西北走……”他喃喃自語，“應該有一條水道……不對，是兩條水道岔開……”
他正發愁，一個稍年輕些的魚人從划槳的位置鑽了出來。
這人二十多歲，瘦小，面色黝黑，眼睛卻很亮。他在拉縴隊裡不太起眼，一首縮在角落裡，很少說話。但魚鬱認識他——這是魚人船隊裡一個叫魚梁的年輕人，年紀雖輕，但他父親卻是魚人船隊的好手。曾經帶著小魚梁跑過好幾次遠航。
“魚至叔，”魚梁走到魚至身邊，聲音不大，“我去過澧水。”
魚至愣了一下。
“你？”
“去年——不是，十幾年前了。”魚梁的眼神變得恍惚了一下，“那時候魚人還沒被滅。我跟著阿爸的船隊，從大澤走澧水河口上去，到百里之上去換過鹽。”
“你認得路？”
魚梁沒有立刻回答。他閉上眼睛，想了好一會兒。
“河口……河口在滄浪水河口的西北邊。”他說，“不遠。從滄浪水河口出來，沿著大澤北岸往西北走，能看到一片很高很高的蘆葦——比別處的都高，有一人多高。穿過那片蘆葦，就是澧水河口。”
魚至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大澤北岸的方向。
“走。”他說。
兩條大船重新起錨，沿著大澤北岸緩緩向西北方向行進。
魚梁站在前船的船頭，目不轉睛地盯著前方的水面和岸線。他的眉頭緊鎖，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跟自己嘀咕什麼。
大澤的湖岸其實很難辨認，到處都是沼澤或蘆葦蕩，還有淺灘和溼地。有時看到密密的雜木林，以為到了岸上，轉過去，又是一片一片的蘆葦蕩。那些蘆葦在晨風裡搖搖晃晃，發出特殊的沙沙的聲響。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魚梁忽然叫了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