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樣間在廠房西北角，一扇鐵門，兩張不鏽鋼臺，冷白色的日光燈管嗡嗡地響。
林聽晚蹲在臺面下層的置物架前，手指撥過一排玻璃瓶。瓶身上貼著藍色封樣標籤，手寫的批次號、日期、班次，字跡潦草。她抽出四瓶，轉身放在臺面上——兩瓶是夜班的，兩瓶是白班的，生產日期只差一天。
梁舒跟在後面，手裡拿著一支數字色度計和三隻一次性品鑑杯。
「林總，陳總說他十分鐘後到。」梁舒把色度計放在臺面邊緣，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林聽晚沒應聲。她擰開第一瓶——白班4月27日早班，液體倒在品鑑杯裡，色澤是標準的琥珀偏金，清澈，沒有懸浮物。她舉到燈下轉了兩圈，放下。
第二瓶，白班4月27日中班。液體倒出來，第一眼沒區別。她把兩隻杯子並排放在白色瓷磚檯面上，從口袋裡摸出一張列印好的對照色卡，色卡用塑封過，邊緣起了毛。
夜班4月28日凌晨班，色澤偏深了半個度。不仔細看不出來，但在白色檯面和色卡的襯托下，兩杯之間那條肉眼可辨的色差線還是浮了出來。
梁舒湊近看了看：「好像……夜班這杯顏色深一點？」
林聽晚沒有回答，把第四瓶也開了。4月28日早班，色澤又回到了第一瓶的水平。她四杯一字排開，退後一步。
「記一下。」她對梁舒說，「白班兩瓶A1、A2，夜班兩瓶B1、B2。」
梁舒翻開手裡的記錄本，寫上編號。筆尖懸在本子上方，又抬頭看了一眼那四杯液體。A和B之間的差別不大，但就是存在。
林聽晚拿起色度計，挨個測。A1：32.7。A2：32.5。B1：34.1。B2：33.9。
「差了1.2到1.4個點。」她把數值報給梁舒。
梁舒記錄的手頓了一下：「這個範圍……」
「配方標準色度容差是±1.0。」林聽晚把色度計放回檯面，「夜班那兩瓶剛踩線。」
門被推開。代工廠廠長周廣全走進來，身後跟著一個穿白色工服的品控員，手裡夾著一份檢測報告。品控員叫劉璐，三十出頭，頭髮紮成低馬尾，表情不太好看。
「林總。」周廣全掃了一眼檯面上的品鑑杯，「劉璐跟我說你們在查留樣。」
「不是查。」林聽晚說，「是抽檢。合同裡寫的，每個批次到貨前做留樣比對，你們知道的。」
周廣全沒接話，走到檯面前，彎腰看了兩秒。
「色度差不到兩個點。」他直起身，語氣平平的，「我們跟其他客戶做的產品，同一配方不同班次差三四個點都正常。裝置溫控有波動，原料批次有波動，差1.4在行業裡不算事。」
劉璐在旁邊補了一句：「我們出廠檢測報告都在標準範圍內。每瓶都測過，沒有超標的。」
林聽晚沒有爭。她把那張出廠檢測報告接過來，翻了兩頁。報告上的資料確實全部落在合格區間內——pH值、糖度、菌落總數、色度，每一項都打了綠色對勾。
「報告沒問題。」她說。
周廣全肩膀鬆了鬆。
「但報告只測了理化指標。」林聽晚把報告放回檯面，「沒有做感官盲測。」
「感官盲測不是出廠必檢項——」
「我知道。」林聽晚打斷他，語氣不快，「但野月的採購標準裡有這一條。你籤代工協議的時候確認過。」
周廣全張了張嘴，沒說出來。他偏頭看了一眼劉璐。劉璐翻了翻手裡的資料夾，抽出一份代工協議，翻到附件三，指尖點了點其中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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