漲價函是下午兩點十一分發過來的。
陳硯秋把列印件拍在桌上，紙角還沒撫平，林聽晚就已經看到了抬頭——「致野月品牌：經我司研究決定，自下月起，甘草提取物、黃芩苷、積雪草總苷三類原料供貨價上調百分之十八至百分之二十三，具體調幅詳見附件。」
落款是恆瑞植提，野月的核心原料供應商，簽章旁邊是恆瑞業務總監周海東的簽名，藍色墨水，壓得很深。
「十八到二十三。」陳硯秋站在桌邊，手指點在那個數字上，「這不是漲價，這是捅刀。」
林聽晚沒有接話。她把漲價函翻到附件，一頁一頁往下看。
附件是一張調價明細表，左邊是品類編號，右邊是調價前後的對比單價。甘草提取物從每公斤四百二十漲到五百一十，黃芩苷從六百八十漲到八百四十，積雪草總苷從三百九十漲到四百七十五。
她合上附件，開啟電腦。
桌面上有一個資料夾叫「原料成本」，裡面分了三個子目錄：庫存臺賬、期貨行情、合同條款。她先點開庫存臺賬，表格是梁舒上週更新的，每一行對應一個品類的入庫批次、入庫日期、剩餘數量和可用天數。
甘草提取物，剩餘四百二十公斤，按當前配方用量，還能撐二十二天。 黃芩苷，剩餘一百八十公斤，可用天數十四天。 積雪草總苷，剩餘三百一十公斤，可用天數二十八天。
十四天。
林聽晚在黃芩苷那一行停了兩秒，關掉臺賬，開啟期貨行情。
這是她讓梁舒訂閱的資料來源，每天自動抓取中藥材天地網和幾個期貨平臺的報價。最近三個月的曲線她已經看過不下五遍——甘草提取物的價格確實在漲，但漲幅是百分之十一，不是十八。黃芩苷的期貨價漲了百分之十三，不是二十三。
漲價函的漲幅，比市場行情高出了七到十個百分點。
她截了期貨曲線的圖，另存到一個新資料夾裡。
「合同。」她自言自語。
陳硯秋遞過來一份資料夾，裡面是去年跟恆瑞簽的年度框架協議。林聽晚翻到第七頁，找到調價條款。
條款寫得很細：供貨價調整需提前三十天書面通知，調價幅度不超過市場行情波動的百分之一百一十，如買方對調價有異議，雙方應於十五個工作日內協商。若協商不成，買方有權在合同期內按原價繼續執行已簽訂單。
百分之一百一十。
市場行情漲了百分之十一，上浮百分之十的彈性係數，最多漲百分之十二點一。恆瑞報的十八到二十三，超出了合同允許的調價上限。
她拿起手機，翻到周海東的微信，打了一行字：「漲價函收到，有幾個資料需要核實。方便通電話嗎？」
發出去不到一分鐘，周海東回了：「林總客氣，隨時。」
她撥過去。
「周總，漲價函我看了。」林聽晚的語氣平穩，「附件的調價幅度是百分之十八到二十三，但我這邊拉了近三個月的市場行情，甘草提取物的期貨漲幅在百分之十一左右，黃芩苷百分之十三，積雪草總苷百分之九。您的調價幅度超出市場行情不少。」
電話那頭沒有立刻接話。
「林總，期貨報價跟現貨不是一個東西。」周海東的聲音不急不緩，「最近產地乾旱，甘肅那邊的甘草產區減產了將近三成。現貨供應緊，價格撐不住，不是期貨能反映的。」
「產地資訊我查過。」林聽晚開啟另一份檔案，「甘肅省農業農村廳四月十五號發的通報，今年春季降水偏少百分之十五，但甘草主產區武威和張掖的灌溉覆蓋率在百分之八十以上，減產預期沒有外界傳的那麼大。」
電話那頭沒有立刻回應。
「林總訊息很靈通。」周海東笑了笑，但笑意沒傳到底氣裡，「不過現貨市場的傳導有滯後，有些資料沒法在公開渠道看到。我這邊拿到的一手資訊是，六月份以後供應會進一步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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