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部的官署在皇城東南角,是一座三進的院子,門面不算大,但門口那兩棵老槐樹已經長了幾十年,枝丫從牆頭伸出來,在午後的日頭下投出一片濃密而完整的蔭影。
慕容復從側門進入時,門房正在打盹,聽到腳步聲才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認出是臨安知府周文炳,便沒有多問,側身讓他進去了。
他手中拿著一本名冊,封皮是禮部統一制式的青色紙面,邊緣壓了一道細金線。
冊子不厚,一共八頁,每一頁記錄一個名字——
年齡、籍貫、父祖三代履歷、外形描述,一應俱全。
那些名字全是“慕容”打頭。
慕容萱、慕容菱、慕容薇,以及另外五個從不同地方彙總而來的女兒,都被編進了同一本冊子,像是被整齊地擺進了同一只匣子裡。
接待他的是禮部負責選秀事務的劉公公。
劉公公五十出頭,面容白淨,下巴上幾乎沒有什麼鬚根,像是經常颳得乾乾淨淨。
他接過名冊時動作不緊不慢,先是不經意地翻了一下封皮,然後翻開第一頁,目光落在姓名欄上停了一瞬,又翻到第二頁,又停了一瞬,然後抬起頭來看著慕容復,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介於狐疑與好奇之間的神情。
“周大人,這……這八位秀女,怎麼都姓慕容?”
慕容復面色如常,微微欠身,語氣平和而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恭謹:
“回公公,她們是江南慕容氏的遠支旁系。慕容氏原是大族,因家中男丁獲罪,族人離散,家道中落。這幾位女子自願入宮侍奉天顏,以求赦免家族餘罪,也算是盡一份心力。”
他說完這句話時,沒有刻意看向劉公公的眼睛,而是將目光自然落在名冊封皮的邊緣,像是在等對方自然地翻完剩下的幾頁。
劉公公沒有立刻翻動冊子,而是將已經翻過的幾頁又看了一遍,像是在重新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他合上冊子,手指在封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慕容氏?可是江湖上那個南慕容的慕容?”
慕容復像是沒有預料到這個問題似的,微微頓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淺淺的、略帶困惑的笑容:
“南慕容是姑蘇慕容,這是杭州慕容。兩個慕容隔了三百里呢,沾不上邊。”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姑蘇慕容是江湖上的名號,杭州慕容是正經的書香門第,早年間也出過進士的。可惜後來家道中落,子弟不爭氣,才走到今天這步田地。”
他的語氣帶著一絲遺憾,像是真的在為某個沒落的世族惋惜。
劉公公臉上的狐疑沒有完全消失,但他又翻了一遍名冊——
年齡、籍貫、父祖三代履歷樣樣齊全,行文格式也都符合禮部的規範,挑不出明顯的毛病來。
他把冊子合上,從案頭取了一方印章,在封底蓋了一個硃紅的印記,然後遞給旁邊的書吏,讓他們登記歸檔。
“丙字號院,”劉公公說,“三日後初選。到時候會有嬤嬤去領人,周大人不必親自送了。”
慕容復拱手道謝,轉身從禮部正堂退了出來。
他沿著來時的廊道穿過院子,走出禮部的側門時,日頭已經開始偏西了,門前的槐樹影子被拉長了,在地上鋪開一大片傾斜的暗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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