賞菊宴設在御花園東南角的那座小亭子裡,亭子不大,四面通透,周圍種著一圈深黃色的秋菊,花瓣厚實而緊密,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一種沉穩的暖色。
宴席上的幾樣果品和熱菜都不算豐盛,但每一樣都做得精細,像是有人特意交代過不必鋪張、只需合宜。
皇帝坐在亭中的主位上,換了一身茶褐色的常服,沒有戴冠,頭髮用一根素簪彆著,看起來比平日少了幾分帝王的銳氣,多了幾分不太常見的鬆弛。
慕容復坐在他對面,隔著那張鋪了暗紅色桌布的方桌。
他穿著周文炳的官服,但沒有戴官帽,髮束在腦後,面容依然是那張眉骨略高、眼窩微陷的知府面孔。
他身旁放著一隻尚未開封的紫檀木匣,匣蓋上貼著御賜的封條,裡面是御酒一罈、黃金百兩。
他還沒有開啟看過,只是在上桌之前,將它擱在了亭柱旁邊的石臺上。
皇帝端起面前的酒杯,沒有急著喝,而是先舉起來,在日光中看了一會兒酒液的流動方向,像是在確認它的成色,又像只是藉著那個動作讓自己的目光有處可放。
他側過頭,看向亭外那些沿著石徑鋪展開來的秋菊:
“朕已經很久沒有在御花園裡坐過了。這裡的菊花每年都開,朕每年都說‘等過幾日去看’,但總是沒有去。”
他的聲音在秋日的庭院裡顯得比殿中更輕一些,像是被風稀釋過。
慕容復端著酒杯,等他把話說完,然後微微舉起:
“陛下言重。臣只是盡忠職守,不敢當此厚賜。”
他的語氣是周文炳的,謙和而剋制,沒有多餘的熱切。
皇帝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接話,而是將那杯酒送到唇邊,慢慢喝了一口,然後放下酒杯,像是不急著把接下來的話說完。
亭外的風從菊花叢上方吹過來,帶著一種乾燥而清冽的草木氣息,將杯沿上殘存的酒氣輕輕吹散了。
過了一會兒,皇帝又咳了兩聲。
這一次的咳嗽比之前略重一些,他偏過頭,用袖口掩了一下嘴,放下時袖口邊緣留下一點暗色的痕跡。
他沒有低頭去看,只是將那截袖口自然地收進了臂彎裡。
慕容復的目光在那截袖口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他沒有說話。
皇帝將那杯酒喝完,把空杯放回桌面時,杯底與木面接觸發出一聲極輕的響:
“周愛卿,朕這病身能活到今日,全憑你。”
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已經確認過很多次、不需要再掂量的事。
慕容復垂下眼睛,沒有急於回應。
他等了幾息,才開口:
“陛下言重了,臣只是盡忠職守。”
那幾個字從他的口中說出時,與方才那句在語調上沒有差別,像是同一條路徑上的前後兩次落足,間隔均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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