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真使者在臨安城西的臨時駐地在一條窄巷盡頭,是一處被高牆圍起來的老舊院落,院中臨時搭了幾頂厚氈帳。
完顏阿骨打派來的使者完顏術烈年約四十,面容粗獷,顴骨高而寬,說話時聲音低沉,像是常年與馬匹和寒風打交道的人。
慕容復偽造的那封信是在夜裡被放進來的——
不是直接送呈,而是夾在一隻從城西藥鋪送來的藥包中,以蠟封口,牛皮紙面上壓著遼國驛傳慣用的暗紋標記。
送藥的是個少年,放下藥包便走了,沒有留下任何線索。
完顏術烈拆開藥包時,手指先觸到那層蠟封。
他低頭撥開蠟殼,從中取出那封摺疊整齊的信紙,就著油燈看完了全部內容,目光從第一行字讀到最後一個字後沒有回到開頭重新審視.
而是將信紙放回桌面,沉默了好一陣,像是那幾行字需要相當長的時間才能完全沉澱到他所能接受的那一層。
他給隨從的指令很短——
“收拾東西,天亮前離開臨安。把盟約草稿留在原處,不必帶走。”
天亮前,女真營帳人去樓空。
院子裡沒有留下任何多餘的東西,氈帳被拆走,地面沒有留下雜物,炭火的餘燼已經被徹底澆滅,牆角那隻放藥材的竹筐也被一併帶走了。
唯一留下的是一封絕交書,被鎮石壓在那張空蕩蕩的桌案中央,措辭簡短,但每一句話都像釘子一樣釘在紙面上,句末的筆觸格外用力,幾乎要劃破紙背。
耶律信發現女真營地空了的時候,已經是次日下午。
他得知訊息時正在使館內批閱一份通關文牒,聽完報告後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起身走到案前,拿起那份絕交書,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然後放回原處,沒有多看一眼,以遼語低聲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語。
他的語氣很平,像是需要先確認自己正在使用的詞彙之間沒有空隙。
當天傍晚,一隻灰羽信鴿從使館後院起飛,腿上綁著耶律信親筆寫的解釋信。
信鴿飛至臨安城外二十里處時,被事先佈設在樹林間的捕網截住。
慕容復的人將信鴿從網中取下,拆開信筒,讀完內容後原樣封好,但信鴿沒有被放回,而是被扣留在城郊一處臨時據點中。
另一隻外形相似的信鴿帶著一份稍作修改的內容、以更快的速度向遼國方向飛去,比原信提前了一天半抵達。
耶律洪基收到的第一份訊息是女真使者在臨安城留下的絕交書副本,經由遼國駐臨安的次密使以急報方式送到上京。
第二份訊息是耶律信的辯解信。兩封信之間間隔了兩日。
耶律洪基的回覆是第三日傳到的,由一名遼國近衛持節騎快馬送至臨安使館,內容簡短明確:召回耶律信,即刻返京問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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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信離開臨安前一整日沒有出過使館。
他在廊下站了很長時間,望著院內那棵落盡葉子的槐樹。
他的行李已經收拾好了,被放在門廳的兩隻舊箱中,箱蓋沒有合攏,露出幾卷書冊的邊角和一件疊放整齊的厚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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