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聽到腳步聲，沒有轉身，語氣比前幾日乾澀，像是一段已經壓了很久的弦，正在緩慢地鬆脫：
“周大人是來送行的？”
慕容復走到他身側，沒有靠得太近，在兩步左右的位置停下，拱了拱手，儀態端正而客氣，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疏離與分寸：
“耶律大人一路保重。”
耶律信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裡沒有憤怒，只是一種已經過量的疲憊，像一個人已經反覆確認過自己的路徑沒有偏移，卻依然發現自己正在走向別人為他劃好的方向：
“周文炳，我記住你了。”
慕容覆沒有避開他的目光，也沒有讓自己的表情發生任何變化。
他微微欠了一下身，像是接過一句平常的叮囑，語氣自然地接上了話：
“大人說笑了，下官只是臨安一介知府，何德何能讓大人記住。”
他的語氣平常自然，像是一句正在滑向結束的句子。
耶律信沒有再說話，轉身走向門廳，彎腰拎起那兩隻舊箱，沒有讓人幫忙，自己將它們搬上了等在門口的馬車。
馬車從使館側門駛出時，車簾沒有掀起，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的聲音均勻而持續，沿著御街的方向漸漸遠去，像一段正在被收攏的線，正在被人緩慢地捲回原處。
慕容復站在使館門口沒有動，等車輪聲完全消失後才轉過身，沿著來時的路走回府衙。
他經過城樓時登上城牆，站在垛口旁邊，望向城門方向。
馬車已經遠了，此刻只是一個正在縮小的暗點，沿著官道緩慢向北移動，像一枚即將離開棋盤邊緣的棋子。
冬日的風從北面吹來，吹動他官袍的下襬。
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沒有多站，只是在那陣風裡短暫地停留了片刻。
他想起多年前在遼國邊境某座驛站外，喬峰在臨別時說過的那些話，語調已經記不太清了，但其中兩句仍像刻在骨縫裡一樣清晰：
“你若為惡，第一個殺你的便是我。”
那陣風從北方帶來了乾冷的草木氣息，也帶來了一些更遠的、他還沒有親眼見過但已在信中讀到過多次的冬意。
他伸手按了一下胸口內側那隻藏有北冥神功殘卷的暗袋，指尖觸到紙頁硬挺的邊緣，也觸到衣料下那一處不常發作的隱痛——
化功散的餘毒還沒有完全清乾淨，偶爾會在陰天或冷風裡微微牽扯一下，像是還在提醒他，有些東西並沒有真正過去。
他收回手，走下城樓，沿著街道向府衙方向走去。
冬日的天色已經開始收暗了，街面上的行人也比午時稀疏了許多。
他的步伐沒有減慢，經過一條熟悉的巷口時微微側了側身，讓一輛正在慢行的牛車先過去，然後繼續沿著那條路向前走。
他沒有回頭去看城門方向。
那輛馬車已經足夠遠了，不可能再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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