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晨。
臨安城的雪停了，天色從灰白中透出一層薄薄的淡金。
百官在卯時前就被召集到勤政殿外，大部分人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昨夜宮城內的動靜並非完全密不透風，訊息像細流一樣在官員之間緩慢滲開。
勤政殿外的石階兩側列滿了兵士，盔甲上還殘留著未化盡的霜花。
御林軍三營已經全面接管了宮城防務，但兵士的態度並不張揚，只是安靜地站在各自的崗位上。
慕容復站在御階最高處，沒有穿周文炳的官服，也沒有穿夜行衣。
他換了一身深靛藍色的長袍，腰間繫著一條墨色腰帶，頭髮用一根素簪束起。
那張周文炳的面具已經揭去了，此刻站在御階上的面容不是臨安知府，也不是慕容複本來的模樣——
而是那個在密室中被刻在石壁上的名字的持有者，是他第一次在公開場合以自己真實的面貌站在百官面前。
他的右臂依然垂在身側，被袖口掩住了那條已經蔓延到肩頭的青黑色痕跡。
他的左手中握著一卷黃綾詔書，封口處的硃砂印在晨光中泛著暗紅色。
百官已經在石階前列隊站好。
有人還在低聲交換著尚未確認的訊息，目光在兵士和御階之間來回移動，像一層尚未完全平靜的水面。
當慕容復展開那捲詔書時，那些低語聲陸續收住了。
他沒有以“周文炳”的聲音開口，也沒有刻意壓低或抬高自己的聲調，只是將那些字句平穩地讀出來，讓殿前廣場上的每一個人都能聽清：
“先帝遺詔：朕之長子趙構，聰慧仁厚，堪當大任。朕將傳位於構，由周文炳輔政，直至新君年滿十六。周文炳即日起以攝政之職，代行國事。欽此。”
廣場上安靜了片刻。
那種安靜像一層正在緩慢增厚的水面，沒有人貿然打破它，也沒有人準備好用合適的語言接住它。
然後有人開口了。
一名站在文官班列偏後位置的中年官員向前邁了半步，像是正打算提出質疑，卻被左右兩側的同僚拉住了衣袖，沒有完全跨出那一步。
一名年長的大臣從班列中走出來，拱手道：
“周大人，這詔書……先帝駕崩前我們看到的遺詔並非此內容，這份從何而來？”
他的聲音略有顫音，像是正在盡力保持語氣的平穩。
慕容覆沒有立刻回答。
他將詔書緩緩合攏，目光從那位大臣的臉上移開，掃過面前那些正在等待答案的面孔，然後抬起左手，在頸側邊緣按了一下。
那層貼合了數月的人皮面具從他的下頜和顴骨處被揭開，露出底下的真實輪廓——
眉骨略高，鼻樑直而窄，嘴角微抿，目光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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