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妃這才收了淚,打量他,從發頂看到靴尖,恨不得將三年光陰一眼看盡。
她拉他坐下,問衣食冷暖,問軍中瑣事。
胤禎一一答了,揀輕巧的說。說到興起,他隨手端茶,寬袖微揚,不及遮掩。德妃的目光掠過他的手腕,忽地定住。
一道淡粉的疤,斜斜劃過腕骨內側。若在戰場,該是甲冑護持之地,怎會在袖中?再偏半寸,便是筋脈盡斷。
德妃笑意一凝,隨即移開目光,心底卻覆了層霜。
又問數語,她忽頓住,望著窗外海棠出神。半晌,聲音低了下來:“這海棠,是你離京那年栽的,三年了,總算開了。”
話鋒一轉,她目光如針:“娘問你,你在西北的糧餉,戶部撥付可是按時?你四哥管著部裡,這些事,你可清楚?”
胤禎笑意淡了些,垂眸抿茶:“大數是對的。只是有一筆五十七年秋的糧道專款,走的是兵部勘合,戶部那邊……竟無存案。”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只是一樁軍務瑣事。可德妃聽得分明。兵部走賬,戶部無案,這其中的兇險,她在後宮看了幾十年。
“這事,你皇阿瑪知道嗎?”她盯著他,一字一頓。
“糧道繁雜,各有章程。兒子只管打仗,銀錢往來,不過問那麼細。”他依舊在笑,勸她嘗塊桂花糕。
德妃沒動,替他拂去肩頭灰塵,聲音軟了,眼神卻銳利:“你從小就這樣,有事悶在心裡。娘不多說,只提醒你一句——”
她整了整他衣領,目光越過他,落在牆上“兄弟同心”的御筆上,“防人之心不可無。有些人平日不爭不搶,到了要緊關頭,捅刀子的往往就是身邊人。皇位面前,都是虛的。你心裡要有個數。”
胤禎沉默片刻,覆上她微涼的手。他的掌心溫熱,卻驅不散她心底的寒意。
“額娘放心,兒子在西北一切都好。您只當兒子去外頭辦差,過兩年就回來了。”
德妃反手攥緊他,別過臉去:“過兩年……娘還能等幾個兩年?”
他沒再勸,只輕輕將她鬢邊一縷銀絲別到耳後。德妃怔了怔,淚又滾了下來,怎麼也止不住。
又坐一炷香,胤禎告退。殿門開合,腳步聲遠去。
德妃獨坐原地,目光落在碟中那半塊桂花糕上。
那是他咬剩的,缺了一角,露出淺黃的糕心。
她拈起來,在掌心握了片刻,那股從指尖滲進心口的涼意,比那碗放涼了的蓮子羹還要徹骨。
而那一日,乾清宮那句話,正像長了翅膀似的,從宮牆裡飛出去,掠過重重殿宇、穿過九門大街,落進了京城每一雙豎起的耳朵裡。
胤禟聽到訊息的時候,正在自己府裡翻一本閒書。
那本書是前朝一個文人的遊記,翻了大半日也沒記住幾行字。
他本不是坐得住的人,今兒卻破天荒在書房裡窩了一上午,手裡的書卷翻過來又翻過去,目光落在一行字上停了大半晌,一個字也沒讀進去。
心裡亂。說不上來的亂。
昨兒十四回京那陣仗,他也在場。綵棚、儀仗、滿朝文武齊齊躬身,烏壓壓一片人頭伏下去——那個陣勢,他站在人群裡遠遠看著十四騎在棗紅馬上過來的樣子,便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胸口堵著,上不來下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