轎簾掀著,裡面坐著一個人,藉著遠處府門口燈籠的光,能看見石青色袍角露出一截。
胤禟快步走過去,彎腰上了轎。簾子一落,隔絕了外面燈火人聲。
胤禩靠著轎壁,雙手攏在袖中,眼睛半闔著,像是在打盹。
八哥。胤禟低聲道。
胤禩沒睜眼,聲音像從喉嚨裡慢慢透出來:何圖不在肅州。
胤禟心裡一沉。
胤禩睜開眼,目光在轎內那一小片昏暗中亮了一下,像深水裡投進一粒火石:肅州軍需庫有我的人。去年秋天到現在,沒有新派過任何管事的。
轎子裡安靜下來。外頭傳來更夫敲梆子,遠遠的,隔了幾條街,一下,又一下。
不知什麼時候漏進來一股穿堂風,從後領口鑽進去,胤禟下意識縮了縮肩。
那他——
不知道。
胤禩重新闔上眼,聲音裡有一絲幾乎聽不出的倦意,但咱們眼下什麼也做不了。他既然說何圖在肅州,那何圖就只能肅州。
轎子無聲無息穿過幾條街,在一處僻靜巷口停下來。
胤禩沒說話,只拍了拍胤禟的手背,便彎腰下了轎。
簾子落下時,他的聲音從外面透進來,輕得像葉子落進水面:
回去歇著。天亮之後,西北來的摺子就該遞進去了。
胤禟在轎中坐了很久才吩咐起轎回府。
那夜之後,胤禎的風頭一日盛過一日。
大將軍王回京不過半月,京中局勢便像燒沸了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著泡。
前朝後宮裡,那些原本觀望的、騎牆的、搖擺不定的,忽然都有了主張。
朝臣們奏請立儲的摺子像雪片一樣飛進乾清宮,堆在御案上壘成小山。
有人寫大將軍王忠勇無雙,可託社稷,有人說西北三載,軍心所向,非大將軍王莫屬,還有人引經據典,從堯舜說到本朝祖制,洋洋灑灑數千言,歸結起來就一句話——請立十四阿哥胤禎為太子。
風聲吹進各府,胤禟坐在書房裡聽著隨從稟報,臉上沒什麼表情。
桌上的茶一口沒動,涼透了。
他想起八哥說:你且看著,事情不會這麼順。
果然。
半月後的一天清晨,天剛矇矇亮,一道明黃諭旨從乾清宮遞出來,經內閣、過通政司,半日之內傳遍了京城各府衙門。
諭旨上只有寥寥數行。大意是:西北軍務未靖,大將軍王胤禎即日離京,重返甘州駐防,非詔不得擅離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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