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子無悔》離開(2)

出門。走廊裡安靜。訓練室的門縫裡透出燈光——有人在加練。我沒去看是誰。下樓梯的時候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迴響，一級一級，像在數什麼。

棋院的大門從裡面鎖。我推開門的時候門軸響了一聲，鏽了。外面的空氣跟對局室不一樣——對局室是樟木和槐花的味道，外面是泥土和草的味道。夜風從操場那頭吹過來，涼的，帶著露水的溼氣。

站了一會兒。然後回房間了。

明天走。

走的那天是個陰天。

天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層紗。空氣裡有將雨未雨的潮溼感，壓在皮膚上，悶。榕城的七月就是這樣——不是熱，是悶。熱還有個出口，悶沒有。悶是四面八方的，像被棉花裹住了。

我沒收拾多少東西。一個帆布包，裝了兩件換洗衣服、一盒棋子、一把摺扇。棋子是雲子，老的那種，黑子一面有指甲蓋大小的弧面，對著光看裡面泛著赭紅色的光暈。這副棋子是我十二歲那年方仲元給我的，說是他去雲南比賽時帶回來的。盒子上刻著“清源”兩個字，是刻進去的，填了金漆，金漆掉了大半，只剩凹槽裡的殘痕。

我沒猶豫要不要帶走這副棋子。它是我的，不是棋院的。棋院公用棋子是塑膠的，輕，落子沒有聲音。雲子不一樣，黑子落在木盤上“啪”一聲，白子“嗒”一聲，不一樣。我用這副棋子下了五年，每顆棋子的手感我都記得——哪顆的弧面有微小的不平，哪顆比別的重一點，哪顆的顏色深一些。這些差異別人感覺不到，但我的手指記得。方仲元說好的棋手要能閉著眼睛認出自己的棋子。我不光能認出自己的，還能認出他的。

走之前我去了對局室，把昨晚那盤棋的棋子收好了，棋盤擦了一遍。用溼布擦的，從左上角開始，一行一行往下擦。樟木棋盤的紋路在溼佈下面變深了一瞬，然後水分蒸發，顏色又淡回去。擦到天元位的時候我停了一下。昨晚那顆黑子就是落在這裡。現在棋盤空了，什麼都沒有。空的棋盤最好看——十九路橫線，十九路豎線，三百六十一個交叉點，全是空的。所有的可能性都在空裡面。

方仲元不在。他的辦公室在二樓，門關著，燈沒亮。我在棋桌上留了一張紙條。是從練習本上撕下來的紙，用鉛筆寫的——墨水筆太正式了，鉛筆輕一點。鉛筆寫出來的字是灰色的，淡淡的，不像墨水那麼黑。灰色比較像我要說的話——不重，不濃，不需要被記住。

“謝謝師父。”

四個字。想了一陣子，沒再加別的。不是不想說更多——是想說的太多，縮成一句反而夠了。十年的時間，從六歲到十六歲，這個人在我心裡比父親更具體——他教我落子的手勢，教我佈局的道理，教我覆盤的時候要把對手的思路推演三步以上，教我下棋之前要把手擦乾淨因為“棋子髒了手感會變”。冬天他讓我戴手套練棋，說手凍僵了影響神經。夏天他讓我喝溫水，說冰水刺激腸胃影響思考。這些不是四個字能裝下的。

但紙條就這麼大。寫多了顯得矯情。方仲元不喜歡矯情。他喜歡乾淨利落——像落子一樣，啪一聲，落定了不拖泥帶水。

紙條壓在棋盒下面，露出一個角。灰色的鉛筆字在白紙上不太顯眼。他走進對局室的時候應該能看到。看不看到是他的事。寫不寫是我的事。

走廊裡很安靜。下午兩點，訓練室的小孩在午休，隔著一道牆能聽到呼吸聲此起彼伏。有的粗，有的細，偶爾有人翻個身，木板床嘎吱響一聲。有個小孩說夢話，含含糊糊的，像在背定式。我在棋院住了十年，這些聲音比任何音樂都熟悉。它們不是噪音，是底噪——像心跳，你平時不留意，但它一直在。

走到院子門口的時候，陶然追了出來。

他跑得急，腳步聲亂七八糟的，球鞋底蹭著水泥地嚓嚓響。他追上來的時候喘著氣，臉漲紅了——他不擅長跑步，他的特長是坐著不動。棋譜整理員的工作就是坐著不動，一坐就是一整天，把比賽記錄的棋譜一格一格地抄到標準棋譜紙上。他的字一筆一畫很整齊，像印刷體。

他手裡抱著兩樣東西——一沓棋譜覆印件，用橡皮筋扎著，厚厚的一疊；一罐辣椒醬，玻璃瓶，蓋子擰得很緊。

“給你的。”他說。聲音悶悶的，因為還在喘。

我接過來看了一眼。棋譜覆印件裡有近期職業賽事的對局記錄，有幾局是我沒見過的，還有兩份是方仲元年輕時的比賽棋譜，邊角有手寫的標註——是陶然的字跡，一筆一畫很整齊。

辣椒醬是玻璃瓶裝的，瓶身上貼了一張不乾膠標籤，陶然用記號筆寫了三個字：自己做的。

“你做的？”

“嗯。去年醃的。不辣，甜口的。”他說完又補了一句，“甜的。”

他為什麼要強調“甜的”？因為他知道我吃不了辣。方仲元不許吃辣，說刺激腸胃影響思考。我在棋院吃了十年清淡的菜——水煮的、清蒸的、白灼的。調味只有鹽和醬油。辣椒是什麼味道我大概不記得了。陶然做的辣椒醬是甜口的，大概是特意為我調的。他沒說“我特意為你做的甜口的”。他只說了兩遍“甜的”。

我看著他那雙眼睛。陶然話不多，他的眼睛比嘴能說。他的眼睛不是那種會表達的型別——不是江嶼那種什麼都寫在臉上的眼睛。陶然的眼睛是安靜的，像一潭水，水底下有東西但你得自己去看。現在那雙眼睛裡有一些東西，不是悲傷，不是不捨，更像是一種確認——確認我要走了，確認他攔不住，確認這件事跟下棋一樣，落子了就收不回來。他的眼神讓我想起他整理棋譜時的樣子——一盤下完的棋，他一顆一顆地把棋子位置抄到紙上，不管這盤棋下得好不好，他只負責記錄。記錄完了，合上本子。棋結束了。

我把辣椒醬和棋譜塞進帆布包裡。包鼓了一塊，揹帶勒在肩上有點沈。辣椒醬的玻璃瓶硌著後背，隔著衣服能感覺到瓶蓋的稜角。

我說不出話。不是不想說——是喉嚨堵住了，像有一枚棋子卡在那裡。上不去下不來。卡在那個位置，呼吸都帶著澀。

陶然拍了拍我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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