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子無悔》☆、(1)

落子無悔

第二天我去了醫院。沒去找方仲元，先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

不是因為猶豫。是因為需要想清楚一件事——如果回去接棋院，我接的是什麼。是師父的棋院？還是我的棋院？是替他守著？還是替自己重新下一盤？

這條走廊我來過很多次了。上一世也來過——不過是來送終的。那時候方仲元住了快一年的院，棋院散了，沒人來看他。我那時候已經死了，來不了。是陶然替我來的。陶然跟我說過，方仲元最後那幾天一直在唸叨一盤棋，說有一步走錯了，想重來。陶然問他哪一步，他不說了。

後來陶然告訴我這件事的時候，我們在棋院的院子裡坐著。他喝了一口茶，說：“他大概不是在想哪一步走錯了。他是在想整盤棋。”

整盤棋走錯了。想重來。但落子無悔。

這次走廊裡沒有人。方仲元轉到了普通病房，門口沒有護工，也沒有道場的人。走廊的燈管有兩根，一根白的一根黃的，照在地上顏色不均勻。我站在走廊裡，面前是一面牆，牆上貼著一張圍棋科普海報。很舊了，邊角翹起來，膠帶粘了好幾層。海報上畫著一副棋盤，黑白棋子擺在星位上，旁邊印著四個大字——“落子無悔”。

落子無悔。

我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海報的紙質已經發黃了，字的顏色也褪了。但那四個字還在。像是等了很久，等一個人來看它。走廊裡有穿堂風。從樓梯口灌進來的，帶著消毒水和某種拖把水的味道。風從腳踝邊過，涼颼颼的。我站在那張海報面前，手揣在兜裡。摺扇不在腰間——忘了帶了。空落落的，像少了一顆棋子。方仲元在棋院掛過一幅字，不是印刷品，是他自己寫的——毛筆，墨汁，宣紙。寫的也是“落子無悔”。那幅字掛在道場正中間，正對著棋桌。每一個在道場下棋的人抬頭都能看到它。方仲元寫那幅字的時候我站在旁邊看。我八歲。他蘸墨、提筆、落筆——一氣呵成。筆鋒在宣紙上走的時候有一種氣勢，像他落子時的手腕。寫完之後他看著我，說“記住”。我記住了。但那時候我以為記住的是規則。

上一世我二十八歲死在棋院。死的時候手裡還攥著一顆棋子。黑色的。那天晚上我在棋室裡一個人覆盤，覆盤到凌晨三點。心臟在某個瞬間停了——不是突然的，是慢慢停的。像鐘錶的發條鬆了，齒輪越轉越慢，最後一下，哢。

那時候我想的是什麼？我記不太清了。大概是“這一手不該這麼走”。或者“明天還有課要上”。或者什麼都沒想。人死之前未必有那麼深刻的一刻——可能就是困了，眼皮沈了，然後沒有了。但陶然後來說他找到我的時候，我的右手還保持著執子的姿勢——食指和中指併攏，微微彎曲，像是在夾一顆看不見的棋子。他說他叫了我兩聲，我沒應。他又推了我一下，我才歪倒在椅子上。他說我的手在被人推的時候才鬆開——手指張開，像棋子從棋盤上被提掉。陶然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唸棋譜。但我後來想，他那天大概也嚇壞了。他只是不表現。

但我後悔嗎？

上一世的二十八年，我把所有力氣都花在了棋盤上。不是為自己——是為了師父的期待，為了棋院的榮譽，為了證明方仲元沒有看錯人。我把自己的身體下壞了，把手下抖了，把心臟下停了。最後棋院還是散了，師父還是走了，賀知行還是恨我。

所以後悔嗎？

後悔。

不是後悔下棋。是後悔沒有為自己下過一盤棋。在棋院那十二年，我下的每一盤棋都不是為自己的。是為方仲元下的——他站在我身後，看棋盤的時候呼吸聲就落在後頸上，熱的，沈的。每一手棋我都想：他會怎麼評價？這一手夠不夠好？夠不夠像他？贏了比賽我想的不是“我贏了”，是“他會滿意嗎”。輸了比賽我想的不是“我輸了”，是“他又要加訓練量了”。我的棋不是我的棋。是他的棋的延續。是他沒走到職業九段的那條路的延伸。我是他的容器——他把自己裝不下的東西全倒進我裡面。我以為容器滿了就是好。後來才明白，滿了不等於活了。

我的手又抖了。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右手，食指和中指。這兩根指頭夾棋子的時候最用力，神經損傷也最重。它們在微微顫動，幅度很小，但能看見。我把手攥成拳頭，壓在腿上。等了大約半分鐘，鬆開。手不抖了。

“落子無悔。”我對著海報唸了一遍。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那你別後悔了。”

我轉過頭。江嶼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他靠在走廊另一頭的牆上，手裡拎著兩杯豆漿。不知道站了多久了——他穿著拖鞋，褲腳沾了水，大概是走過來的路上踩了水窪。

他走過來，把一杯豆漿遞給我。

“熱的。”他說。

我接過來。杯子很燙，熱量透過紙杯傳到手心裡，手上的寒意被熨了一下。

“你怎麼來了？”

“你早上出門的時候臉色不對。”他喝了一口豆漿，“而且你忘了帶摺扇。”

我摸了一下腰間。空的。摺扇還在宿舍桌上。我每天隨身帶的東西，今天忘了。

“你一直跟著我？”

“跟著你幹嘛。我自己來看師父。”他往走廊那邊努了努嘴，“順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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