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子無悔》☆、(2)

“師父。”我叫了一聲。

他的嘴唇又動了。聲音很小，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含混不清。腦溢血傷了語言神經，他說話變得很費力——每一個字都要從嗓子裡一個一個往外摳。

我俯下身去聽。

“你的……棋……”

“什麼？”

他的左手抬起來，很慢，指了指我。又指了指自己。嘴唇又動了。

“你的棋……比我好。”

六個字。他說了很長時間。中間停了兩次，喘了幾口氣。說完之後他的頭往枕頭上一靠，像是用盡了力氣。

我站在床邊。

手裡攥著摺扇——不對，摺扇忘在宿舍了。我攥的是自己的手指。指節發白，指甲掐進掌心裡。

你的棋比我好。

方仲元說這句話的時候很平靜。沒有不甘，沒有勉強。他像是在陳述一個他觀察了很久的事實——就像他當年在棋盤上指出我哪一步走錯了一樣，平靜的、確定的、不摻感情。

但這句話的重量比任何一盤棋的勝負都重。

上一世，他從來沒有說過這句話。上一世他說的是“還不夠”、“再想想”、“這手棋不夠厚”。他站在我背後看我下棋，每一盤結束之後都會指出問題——佈局不夠緊湊、中盤計算有誤、官子收得太鬆。我贏了比賽他會說“對手弱了”，我輸了他會說“你的棋還差得遠”。我花了二十八年等他點頭，等他說一句“下得好”。

他沒說。到我死的那天都沒說。

現在他說了。在這間病房裡，身上插著管子，右手動不了，聲音像是從石頭縫裡滲出來的——他說了。

你的棋比我好。

我站在那裡，感覺有什麼東西從胸口往上湧。不是高興。不是難過。是一種說不清的、堵在喉嚨口的東西——像一顆棋子卡在那裡，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我攥著自己的手指，攥得很緊。指甲在掌心裡掐出了印子。

“師父。”我又叫了一聲。

他看著我。等著。

“您好好養病。”我說，“棋院的事，我來處理。”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他的左手在被子上慢慢挪了挪，碰了一下我的手背。手指很涼，沒什麼力氣，像一片乾枯的樹葉落在皮膚上。

我把他的手放回被子裡。給他掖了掖被角。

他閉上了眼睛。不是睡著了，是累了。呼吸慢慢變勻了，胸口起伏著。

我在床邊站了一會兒。看著他的臉。方仲元老了。這個念頭以前沒有過——在我的記憶裡他一直是道場裡那個聲如洪鐘、走路帶風的人。但現在他躺在這裡，頭髮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像棋盤上的格線，一道一道。

他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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