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擺那盤棋的時候，在第一百二十手的地方停了很久。那一手是方仲元落的第一手棄子——他當時大概已經想好了後面的全部變化。棄子爭先，脫先。他年輕時候就會這個。後來不棄了。後來每一顆棋子都要保住，每一步都要有根據。棋風變了——從輕靈變成了厚重。厚重不是不好，但厚重到了極致就是不放手。不放手到了極致就是把自己壓死。
那些棋——和方仲元后來教我下的棋完全不一樣。
年輕時的方仲元下棋很輕。不是不嚴謹，是有一種舉重若輕的東西在裡面。佈局不拘泥於定式，中盤常有出其不意的打入，官子收得乾淨利落但不咄咄逼人。那時候他的棋風是活的——像水，流到哪裡是哪裡，但每一步都經過選擇。
後來他當了院長。當了師父。開始教棋。他的棋風變了——變得厚重、嚴謹、一絲不苟。每一手都要有根據，每一個形狀都要有說法。他把圍棋變成了一門精密科學——正確和錯誤分得很清楚，沒有灰色地帶。
他用這種方式教我。我學得很好。但我學到的不是他年輕時的棋——是他後來變成的那個樣子。
“看了。”我說。
方仲元看著我。嘴唇動了。
“那些棋……不好嗎？”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我從未在他身上見過的東西——像是小心翼翼的期待，又像是不安。
他問這句話的時候眼睛沒有完全對上我的視線。他的目光偏了一點，落在我的肩膀旁邊。像是怕看我的表情——怕聽到否定的答案。
我想了想怎麼說。
“很好。”我說。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種亮是藏不住的——瞳孔放大了一點，眼角微微收緊。那是聽到好訊息時的本能反應，裝不出來。
“但可惜——”我停了一下。病房裡很安靜。窗外花園裡有一隻鳥在叫，聲音很脆。“可惜你後來不那樣下了。”
方仲元轉過頭去。看著窗外。
他的臉側對著我。我看到了他的側臉——顴骨突出，皮膚蠟黃，皺紋很深。但他的眼睛還是亮的。那雙眼睛看著窗外的桂花樹，看了很久。
桂花開了。銀桂，細細碎碎的小白花，藏在葉子中間。風一吹，花瓣落了幾個，飄在窗臺上。方仲元看著那些花。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也許在想年輕時候的事，也許什麼都沒想，只是看著。
他沒說話。
我也沒說。
病房裡只有窗外的鳥叫聲和遠處走廊裡的腳步聲。偶爾有護工推著藥車經過走廊，輪子在地板上咕嚕咕嚕響。還有隔壁病房傳來的電視聲——很小，聽不清在放什麼，只有斷斷續續的人聲和音樂。
過了一會兒，他的左手在被子上慢慢移動。不是摸棋子了——是在摸什麼別的東西。他的手指碰到了床頭櫃的邊緣，停了一下，又縮了回去。
我看著他的手。那隻手上有繭——在棋盤上磨了幾十年的繭。指腹上的繭很厚，顏色發黃。這雙手下過多少盤棋？幾千盤？幾萬盤？每一盤棋裡都有一顆一顆落下去的棋子。啪，啪，啪。
年輕時的他，落子是什麼聲音？後來呢？
他轉過頭來看我。嘴唇動了。
“我……老了。”
不是“我老了”的感嘆。是一種陳述。平靜的。像在棋盤上確認一個死活——這塊棋死了，就是死了。
“嗯。”我說。
“你……還年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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