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子無悔》空白扇面(1)

空白扇面

方仲元出院的前三天，我去康覆中心看他。

那天他精神比平時好。半靠在床上，枕頭墊了兩個。右邊的身子還是不利索——右臂擱在被子上，手指微微蜷著，動得很少。但左手靈活了一些，能自己拿水杯了。

我進去的時候他在看窗外。花園裡的桂花樹開花了——不是金桂，是銀桂，細細碎碎的小白花，香味很淡，但站在窗邊能聞到。

他看見我來了，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師父。”

“嗯。”他應了一聲。聲音比前幾次清楚一點了——康覆訓練有效果，雖然慢。

我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今天的陽光很好，從窗戶照進來，在床單上畫了一塊暖黃色的光斑。光斑裡有細小的灰塵在飄。

那些灰塵在光柱裡上升、下降、旋轉。沒有方向，沒有目的。被氣流推著走——窗縫裡漏進來的風、人的呼吸、走動時帶起的氣流。但它們在光裡的時候很好看。像棋盤上散落的棋子——沒有規律，但每一顆都在它該在的位置。

我們坐了一會兒。沒說話。

陽光從窗戶移過來。先照在床尾，再慢慢往上爬，爬到他的膝蓋上，又爬到他的手背上。他的手在陽光裡顯得更瘦了——皮膚薄得能看到下面的青色血管。但那隻手上的繭還在。那些黃褐色的、厚厚的繭，像棋盤上的星位，分佈在他的指腹和掌心。

然後他開口了。

“抽屜。”

“什麼？”

“床頭櫃……抽屜。”

我看了看他右邊的床頭櫃。白色的櫃子，上面放著水杯、藥盒和一盒紙巾。抽屜是關著的。櫃面上有一圈水漬——是杯子底下留下的，幹了又溼，溼了又幹，疊了好幾層。

“幫我……開啟。”

我伸手拉開了抽屜。抽屜的滑軌澀了，拉的時候吱呀響了一聲。裡面東西不多——一副老花鏡、一本翻舊了的圍棋雜誌、一個信封。信封沒有封口，裡面裝著幾張照片。我抽出來看了一眼——是方仲元年輕時候的照片。黑白的，邊角發黃。照片上的他大概二十多歲，站在一副棋盤前面，手裡拿著一顆棋子。很瘦，頭髮很黑，眼神銳利。和現在判若兩人。

照片上的棋盤看不太清楚——黑白照片本來就模糊，加上年代久了，棋盤上的線條只剩隱約的影子。但能看出那是一副好棋盤——榧木的，紋路很細。他面前的棋子上還沒有落幾顆，大概是開局不久。他的手指夾著棋子，姿勢很標準——食指和中指併攏，拇指抵後。和教我的時候一模一樣。

那張照片的背面有人用鉛筆寫了一行字——“方仲元，二十二歲，全國賽預選賽”。字跡很工整，大概是別人幫他記的。二十二歲。比我現在還小。照片上的他站在棋盤前面，身體微微前傾，重心落在左腳上——下棋的人特有的站姿。嘴角沒有笑，但眼神是亮的，帶著一種年輕人特有的、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篤定。

那種篤定我已經很久沒有在他臉上看到了。住院之後的他，臉上是另一種東西——不是篤定，是接受。接受了身體的衰退，接受了語言的困難，接受了自己不再是棋盤前那個銳利的年輕人。但那雙眼睛——住院之後還是亮的。亮的東西沒有完全熄滅。

還有一張照片是他和幾個人的合影。站在棋院門口——那時候的棋院比現在舊，門口的牌子是木頭的，字是手寫的。他站在最中間，旁邊是幾個我不認識的棋手。所有人都看著鏡頭，只有他看著旁邊——看著棋院門口的方向。像是在想什麼。

也許在想棋院以後會變成什麼樣。也許在想自己以後會變成什麼樣。那時候他大概沒想到——二十多年後，他會腦溢血倒在這所棋院裡。沒想到他的養子會替他管棋院。沒想到他的親生兒子會在棋院裡推了人。沒想到有一天他會把一把空白摺扇交到養子手裡，說“你自己寫”。

人生沒有“想到”。人生只有“落子”。落了才知道是什麼。

我把照片放回信封裡。

還有一個東西。

一把摺扇。

新的。扇骨是竹的，顏色很淺，還沒經過盤玩的那種生竹色。扇面是紙的——空白的。什麼都沒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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