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子無悔》自在(2)

桌上還攤著摺扇。墨汁幹了——前天滴的那滴墨漬還在扇面上，洇成了一個不規則的小點。我看著那個點，忽然覺得它像是棋盤上的一顆棋子。孤零零的一顆，在空曠的棋盤正中間。

天元。

一顆棋子在天元。什麼意思？不圍地，不佔角，不防守。只是在那裡。在那裡本身——就是它的意義。

我拿起毛筆。蘸墨。

筆尖在墨汁裡蘸了一下，提起。墨在筆尖上聚成一個小小的弧面，飽滿的，黑得發亮。筆毫上有一根雜毛翹出來——我忘了剪。無所謂。字不是寫給別人看的。

筆尖落在扇面上的時候，我的手沒有抖。

沒有抖。那雙手——十幾年了，握筆的時候抖過，落子的時候抖過，端杯子的時候抖過。這一次不抖了。不是因為好了。是因為這隻手知道要寫什麼了。手抖是因為不確定。確定了就不抖了。

寫第一個字。橫，豎，撇，折。墨在宣紙上洇開，筆畫的邊緣毛茸茸的，帶著一種不規整的質感。第一筆橫的時候手腕帶著筆往右走，墨在紙上留下一條粗細不均的線——起筆重了，收筆輕了。像棋盤上的一手棋——落子重了點，位置偏了一點。但已經落了。落子無悔。

寫第一個字的時候我想到了方仲元。他寫“靜”字的時候是什麼心情？大概不是糾結。他那時候年輕，二十多歲，全國賽上打比賽，意氣風發。寫“靜”大概是寫給自己的——讓自己安靜。但他後來安靜過頭了。安靜到把自己封起來。

寫第二個字。撇，橫折，豎彎鉤。最後一筆收的時候手腕輕輕一轉，筆尖離開了紙面。那個“轉”很自然——不是計劃好的，是手腕自己轉的。像下棋時候的直覺——手比腦子先知道該往哪裡落。

那最後一筆收完的時候，筆尖離開紙面，在空中畫了一個小小的弧。墨在筆尖上凝了一瞬，然後隨著手腕的下落帶出一絲細線，斷在半空裡。那種“斷”很好——不是刻意斷的，是自然的。像棋盤上收官到了最後，沒有棋可下了。棋局終了。但終了不是結束——是另一種開始。

寫完兩個字，我把筆擱在筆架上。筆架上沾了一點墨——兼毫的毛散了一些，有幾根翹著。我看著筆架上的筆，墨從筆尖緩緩滴下來一滴，落在筆架的槽裡。很小的聲音——嗒。像棋子落在棋盤上的聲音，但更輕。

兩個字。

自在。

不是“靜”——那是師父給我的字。不是“勝”——那是棋院給所有人的標準。是“自在”。自己的自，在的在。自己在。自己在哪兒？在棋盤前面。在棋子落下去的那一聲“啪”裡。在手不抖的時候，在手抖的時候也行——只要那隻手是自己的。

“自在”這兩個字——我想了三天，落筆不到三秒。三天想的是方向，三秒寫的是決定。圍棋也是這樣——長考三十分鐘為的是選一個點，選好了落子只要一秒。那一秒裡包含了三十分鐘的重量。

我把筆放下。把摺扇拿起來，開啟。

扇面上兩個字——“自在”。墨色還很溼，黑得發亮。字不算好看。我的字一直一般——不像方仲元那樣練過書法，筆畫粗細不均，“自”字的那一橫歪了一點，“在”字的最後一筆收得太急，尾巴翹上去了。

但它們在扇面上。兩個字，乾乾淨淨。

我開啟摺扇，對著窗。

窗外天亮了。秋天的早晨空氣很涼，帶著露水的味道。風從窗戶吹進來，穿過扇面。

墨被風吹著。

我看著那兩個字上的墨跡慢慢變幹——從溼漉漉的亮黑色，漸漸變成啞光的深黑。墨在乾燥的過程中微微收縮，筆畫的邊緣變得更清晰了。“自”字歪掉的那一橫固定了下來，“在”字翹上去的尾巴也定住了。

定了。落了。落子無悔。

風吹了大約兩分鐘。墨幹了。

乾得很快。秋天風大，空氣乾燥。宣紙吸墨快，加上風一吹，不到兩分鐘就乾透了。那兩個字在扇面上定了下來——歪的橫還是歪的，翹的尾還是翹的。但它們在那裡了。不會變了。除非把扇面撕了重寫——但我不打算撕。

棋子落了就落了。歪了也是你的棋。

我把摺扇合上。竹骨發出輕輕的一聲哢。扇面折起來的時候，“自在”兩個字被折進了摺痕裡——展開的時候它們會斷成幾段，但合上的時候它們是完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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