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光》暗涌(2)

作者:柿恩酥·26天前

“是我犯了錯,還是蕭瑾太會做人?”蕭瑀忽然笑了,笑得嘴角發苦,“父親,您心裡清楚,我那些事,夠不上族規裡的任何一條。可您還是要把我送走,為的不過是給蕭瑾騰地方。”

蕭明遠臉色驟然沈下:“放肆!”

“今日我偏要放肆。”蕭瑀緩緩站起來,膝下的塵土都沒拍,背上的傷因這一挺又扯著疼,他不動聲色地咬緊後槽牙,“父親要打便打,要殺便殺。成親的事我應了,但守陵……我不去。”

“你敢!”

“我有什麼不敢的?”蕭瑀往前邁了一步,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毫無畏懼地與父親對視,“您從小就教我,蕭家百年門楣,靠的是骨氣和擔當。怎麼,如今我學了武,逛了山,您就覺得我擔不起了?可擔不起的,究竟是您那個位置,還是您心中對嫡庶之分的執念?”

蕭明遠怒極反笑:“好一個伶牙俐齒的孽障!”

他猛地抄起供桌上的戒尺,劈手便朝蕭瑀面門揮來。蕭瑀不閃不避,結結實實捱了這一下。戒尺抽在他右頰上,登時浮起一道鮮紅的印子,血從唇角沁了出來。

“父親這一尺,打得好。”蕭瑀偏過頭,慢慢擦掉唇邊的血,目光落在供桌上那些牌位上,“但父親可記得,我五歲那年,您在這間屋子裡對我說過什麼?您說,蕭家嫡子,生來就是站著死的。怎麼,如今您要我跪著活了嗎?”

蕭明遠握尺的手微微發抖。他盯著眼前的兒子,像在看一個從不認識的人。那眼神里有震怒、有失望,也有一絲極深的、極力壓制的痛楚。

可最終,所有情緒都歸於一片死水。

“你若不應,那便不必搬去別院了。”蕭明遠轉過身,重新面對祖宗牌位,聲音冷得像臘月寒冰,“宗祠外有馬車,你即刻出府,去哪裡我不問,死在哪裡我也不管。從今日起,你不再是我蕭明遠的兒子,蕭家族譜……也會除了你的名字。”

蕭瑀的指尖猛地一顫。

他猜到會有這一天,可當這一天真正從父親嘴裡說出來時,那種感覺還是像一把冰錐,從心臟正中直插到底。

不是被趕出西院,不是被送去守陵,而是——除名。

蕭家百年來,從未有嫡長子被族譜除名。這意味著他死後不得入祖墳,牌位不得入宗祠,甚至……他的母親,也會因此受到牽連。

蕭瑀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但只退了半步,便硬生生止住了。

“我走。”他說。

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深潭裡,連一點漣漪都沒盪開。

蕭明遠沒回頭。

蕭瑀最後看了一眼父親,又看了一眼牆邊那個始終沉默的蕭忠。蕭忠已經老淚縱橫,卻不敢發出一點聲音,只拼命用袖子捂著臉。

他走回去,從自己房裡取出舊鐵劍和廬山硯,用一塊破布包了,打成一個不倫不類的包袱,挎在肩上。又走到清暉院外,遠遠地朝那扇緊閉的門磕了三個頭,然後頭也不回地朝府門走去。

身後的大門緩緩合上時,他聽見沈重的門閂落下的聲音。

那麼響。

像一道閘,把他和過去十六年的人生徹底隔開了。

門外的長街上,暮色正從青石板縫裡一絲一絲地滲出來。小販收了攤,行人腳步匆匆,歸家的歸家,避雨的避雨。天邊有烏雲壓過來,像是要變天了。

蕭瑀站在蕭府門口,揹著破包袱,穿一件半舊不新的玄色長衫,後背上還滲著深色血跡。他茫然地往左看了一眼,又往右看了一眼。

左是東市,右是西街。再往前,是出城的大路。

他忽然想起那個清晨,野桃林外的啟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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