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光》塵面(1)

作者:柿恩酥·26天前

塵面

出城時,天已經黑透了。

蕭瑀在路邊的老榆樹下坐了很久,久到樹梢掛著的半截殘月被雲一口一口吞淨,久到身後官道上再無一個行人。秋夜的風貼著地面刮過來,像有無數根細針往衣服裡鑽,後背的傷被風一激,疼得他整個人都蜷了蜷。

他身上只有四兩多碎銀,是離開時匆匆從枕下摸出來的,加上袖中一點散碎銅板,統共不到五兩。這點錢,在城裡夠一個普通人家過三個月,可對一個從未自己張羅過吃穿的世家公子來說,就像把一尾錦鯉扔進大海,看著多,其實轉眼就沒。

他不願投親。潁川到太原,說近不近,說遠不遠,可王氏那邊怕是早收到退婚的信了。若再上門,不過是自取其辱。蕭家枝繁葉茂,族中旁支遠親不少,可哪一家不是看蕭明遠的臉色過日子?他若上門,怕是門都進不去。

天大地大,竟無一處可去。

頭幾日在城外東遊西蕩,倒也沒覺得多苦。夜裡宿在廢窯、破廟,找些乾草鋪了,和衣一躺,倒也勉強能睡。餓了,便拿銅板買幾個饅頭,就著溪水吃。這日子雖清苦,可比在府裡憋悶著強了何止百倍。

他甚至還有心思練劍。

清晨沒人時,尋個荒僻的山坳,舊鐵劍一拔,三十六式清霜劍法從頭到尾走一遍。夜裡睡不著,便藉著月光仔仔細細擦那柄劍。劍確實舊,劍身上三道裂紋像三條細細的皺紋,卻被他用砂石和布條打磨得鋥亮,寒光凜凜,竟有幾分脫胎換骨的模樣。

這柄劍,是如今唯一還跟著他的故人。

可惜,故人不能當飯吃。

約莫半個月後,他的錢袋就見了底。

先是捨不得住店,後來是捨不得買饅頭,到最後,連一個銅板都要在掌心攥出汗來才肯花。他開始學著那些流民的樣子,把野菜挖來洗淨了煮湯喝。可荒郊野地野菜就那幾樣,苦得入不了口,多吃幾頓,腸胃便翻江倒海地鬧騰。

他心裡不想認輸,可身體到底嬌氣慣了。那一夜宿在山神廟裡,半夜被胃疼攪醒,疼得他滿頭冷汗,蜷在稻草堆裡直抽氣。廟外的風從破了紙的窗洞灌進來,吹得那尊剝了金漆的山神像也似乎在冷冷地盯著他。

蕭瑀瞪著黑黢黢的房梁,忽然想起母親院中那盞加了蜜棗的銀耳羹。

他狠狠閉了一下眼,把湧上來的酸澀硬壓下去,翻身面朝牆壁,逼自己繼續睡。

又過了幾日,他在一個小鎮上碰到一隊走鏢的。

鏢局的趟子手見他雖然落魄,可身形不弱,步子也穩,便試著招他做個跟車的力工,一天管三頓飯,再給十個銅板。蕭瑀只猶豫了片刻,就點頭應了。

他頭一回知道什麼叫“下苦力”。

裝貨卸貨、推車拉繩、夜裡還要輪班守夜。他跟的那趟鏢,從青河鎮出發,走了三天三夜,往南過了一片片荒山野嶺。白天頂著日頭趕路,腳底磨出水泡,用針挑了,撒把香灰繼續走。夜裡別人鼾聲如雷,他卻半睡半醒,聽見風吹草動就猛地睜眼,手不自覺地摸向枕邊的劍。

那個四十來歲的鏢頭姓鄭,滿臉風霜,一雙眼精明又厚道。他對蕭瑀還不錯,大約是見這年輕人雖然不愛說話,卻肯出力,也不偷奸耍滑。趕路時閒著,便有一搭沒一搭地跟他聊。

“小兄弟,聽你口音,像是潁川那一帶的?”

蕭瑀垂著眼,把一捆粗繩往車板上繫緊:“嗯。”

“看你這模樣,怕不是尋常人家出來的。”鄭鏢頭嘿嘿一笑,從腰間抽出旱菸袋,點著了抽一口,吐出一團青白的煙,“不過出門在外,誰還沒點過去呢。不願說就不說,能幹活就成。”

蕭瑀沒接話,繼續埋頭做事。

他做得並不好。不會討價還價,不會跟人插科打諢,不懂道上那些明裡暗裡的規矩。車隊裡有些老油子,見他生得白淨,又是一副不吭聲的性子,便故意把重活累活推給他。他一開始咬牙忍著,後來有一回,一個尖嘴猴腮的趟子手把一袋發黴的乾糧故意塞到他鋪位上,還笑說:“大少爺,給您留著宵夜呢。”

蕭瑀當場把那袋乾糧摔在他腳邊,目光冷得能殺人。

若不是鄭鏢頭及時喝住,那尖嘴多半要捱上一劍鞘。蕭瑀沒拔劍,可那一眼,讓整個車隊的人都從此消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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