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煞”二字一齣，水榭內的氣氛陡然冷了下來。
陸仲平臉色變幻不定，腦海中猛然閃過近年來巡查司內一些諱莫如深的隱秘宗卷。當年靈川縣順來行的董順，便是裂鰭族偽裝；後來郡城內外暗查的那些失蹤散修與流民，似乎也透著異族的影子。
“承志兄的意思是……那黑風山背後，也有異族的影子？”陸仲平的聲音壓得極低，甚至帶了一絲驚疑。
顧承志神色平靜地搖了搖頭：“我並非巡查司中人，無憑無據，不敢妄言。只是我族中小輩在清理戰場時，隱隱嗅到過那股陰冷之氣，甚至神魂都受到些許侵擾，回山休養了好幾日方才驅散。我心念一動，便想起前些年靈川順來行的舊事，心中不免有些發毛。”
他深深看了陸仲平一眼，情真意切地提醒道：“陸兄，你我六家已立下道心血誓，五年後南征，你我是要在屍山血海裡互相托付後背的。蒼梧郡看似風平浪靜，可底下若真被異族紮下了根鬚、甚至用邪法將我人族修士煉為傀儡死士，萬一到時我們出征之時後院起火……這蒼梧郡的水，恐怕比韓大人明面上清剿的還要深得多。你在巡查司內辦差，刀尖舔血，千萬莫要只顧著搶功，而忽略了腳底下的陰影。”
這番話，說得合情合理，全是一個盟友因擔憂而發出的肺腑之言，沒有露出半點私藏邪牌的破綻。
陸仲平坐在原處，手指摩挲著腰間的玉佩，臉色陰晴不定。
良久，他長吐出一口濁氣，鄭重地向顧承志抱了抱拳：“承志兄……若非你今日特意走這一趟點醒我，陸某恐怕真要被眼前這些清剿的功績迷了眼！”
他眼中閃過一絲後怕：“實不相瞞，近期不僅是黑風山。西邊白水灘、北面落魂谷，巡查司拔除的幾處散修窩點，傷亡都比預想中要大得多，底下也有幾個弟兄說那些賊人悍不畏死、死後屍身腐爛極快。以往大家只當是窮兇極惡之徒服了透支生機的禁藥，如今想來……嘶，當真是細思極恐！”
陸仲平神情凝重到了極點：“韓大人或許早就有所察覺，才逼得這般急迫。你放心，此事我記在心上了。回頭回了郡城，我會利用內巡的卷宗暗中摸一摸這幾處案子的線索，若真有異族暗樁作祟，我定會在巡查司內部找機會向上傳遞風聲，絕不讓自己和身邊的兄弟踩進坑裡！”
“陸兄辦事穩妥，我自然是放心的。”顧承志見目的達成，微笑著端起茶盞，“我也只是提個醒，防患於未然罷了。”
“承志兄大恩，陸某銘記於心！”
兩人又就著蒼梧郡各方勢力的動向閒聊了半個時辰。陸仲平投桃報李，也向顧承志透露了些郡城趙家與吳家的暗中動向——據說趙家為了籌措出征物資，已悄然變賣了外圍的兩處下品礦脈，族中修士幾乎日夜在族地演練合擊殺陣；而吳家則更為低調，甚至主動退避了西市的幾處丹藥鋪子，似乎在醞釀什麼後手。
待得靈茶飲盡，天色已過午後。
顧承志站起身，整了整衣冠：“陸兄，族中事務繁雜，五年之期已去其一，我也該回青巖坳閉關打磨道基了。今日叨擾多時，這便告辭。”
陸仲平見狀，也不再虛留，起身相送：“好！承志兄慢走。四年之後，三月初三，郡城聽風茶樓，咱們不見不散！”
“不見不散。”
顧承志拱手作別，在陸玄成的引領下穿過白鶴嶺山門。出了山腳牌坊，他步履沉穩地步入官道旁的密林，待行至數里外的荒僻處，周身水霧驟然泛起，將氣息盡數掩去，如同一縷融入草木的輕煙，疾速朝著西北方向的靈川縣折返而去。
而在白鶴嶺後山的聽鶴軒內，陸仲平獨自立在寒潭邊，望著水面上倒映的雲影，目光冰冷深邃，腰間的佩劍不自覺地握得極緊。
... ...
寒潭之上，清波如鏡，倒映著天際那一抹逐漸西沉的慘白日影。
幾隻靈鶴掠過水麵，帶起一串清脆的漣漪，卻壓不住水榭四周那股愈發沉凝的肅殺之氣。
陸仲平站在聽鶴軒的闌干前，負手而立。他低頭看著腳下緩緩游弋的金鱗錦鯉，直到顧承志殘留在那盞冷茶上的最後一絲淡泊水韻徹底散去，眼中的爽朗才寸寸斂盡，取而代之的是如刀鋒般的冰冷與凝重。
“顧承志……你這小子。”
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手指摩挲著腰間佩劍的吞口。
在大青嶺與斑渠麾下的妖物廝殺時，他便知道這靈川顧氏的後生是個極能隱忍的主。雖然只是築得碎基，跌落至此，換作旁人早已心灰意冷，偏偏顧承志硬是一步一步把青巖坳撐了起來，甚至藉著郡守府的名聲，悄無聲息地在靈川縣紮下了根。
今日這一趟，顧承志看似言辭懇切、全為盟友考量，但陸仲平這等血雨腥風中廝殺的修士，哪能嗅不出裡頭的機鋒？
顧家那兩個小輩既然能在黑風山察覺水煞，甚至神魂受擾，就絕不可能僅僅是“聞到了些許腥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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