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鬚髮皆白,身披一件洗得發白的麻布道袍,裸露在外的雙臂與脖頸上,皮膚呈現出一種近乎金屬般的暗啞灰白。那是將陸家祖傳的《玄金凝鋒訣》配套的“金剛玉身”修煉通透、卻又因築基修士的壽元將盡、肉身氣血枯竭而顯露出的石化衰象。
這便是白鶴嶺陸家真正的定海神針,上一代碩果僅存的築基修士,陸仲平的叔祖——陸遠堂。
感應到腳步聲,老者眼皮微動,緩緩睜開雙眼。
那一雙眸子渾濁不堪,眼瞳深處卻如藏著兩柄尚未出鞘的利刃,泛著逼人的精芒。
“仲平,心浮氣躁,步履帶煞。”陸遠堂的聲音乾澀沙啞,如同兩塊粗糙的頑石在相互摩擦,“靈川那個顧家的小輩,走了?”
“回叔祖,走了。”
陸仲平在潭邊三丈外停步,撩起道袍下襬,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禮。
在外界,他在其父親失蹤後扛起新一代陸家的掌門人,可在這一手將他撫養長大、撐起陸家百年基業的老人面前,他始終不敢有半分逾矩。
“他特意繞道白鶴嶺,所為何事?”陸遠堂閉著眼,氣息沉緩地吞吐著周圍的庚金之氣,“當真只是為了四年後出征南疆,來與你聯絡舊情?”
“舊情不過是塊遮羞布。”陸仲平直起身,臉色陰沉,“有些事他不敢說想讓咱們陸家去捅破,也是來探咱們底細的。”
陸遠堂沒有插話,只是靜靜聽著。
陸仲平不敢耽擱,將顧承志所言的黑風山異狀、山匪癲狂不畏死、體內翻湧水煞之氣,以及自己近期在巡查司卷宗內察覺到的蛛絲馬跡,一五一十、毫無保留地說了出來。
隨著陸仲平的敘述,煞潭內的金液翻滾得愈發劇烈,泛起陣陣刺鼻的金石腥氣。
良久,石窟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陸遠堂那枯瘦如柴的手指在膝頭輕輕敲擊著,發出沉悶的金石聲響。
“水煞侵骨,神魂化傀……這不是尋常人族的魔道手段。”老者緩緩開口,聲音裡透著一股歷經滄桑的透徹與冰冷,“靈川順來行那檔子事,老夫當年便覺得蹊蹺。一個裂鰭族的築基中期,潛伏在蒼梧郡腹地經商數十年,圖的是什麼?如今看來,這幫水裡爬出來的畜生,所謀甚大啊。”
“叔祖,承志兄的提示倒也沒錯,這水太深了。”陸仲平低聲道,“韓長風大人紫府中期出關,藉著備戰拓疆的由頭,強令巡查司在全郡掃蕩未報備的散修。明面上是肅清後方,可現在看來,韓大人恐怕早就知道異族在暗中滲透,只是礙於南華宗的法旨和五年之期,投鼠忌器,才用這種鐵血手段把暗樁一個個拔出來!”
“韓長風自然知道。”
陸遠堂冷笑了一聲,渾濁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譏誚:“紫府修士真想探查清楚的話,你以為那些不過是築基的異族能瞞過他的耳目?可他為何不大張旗鼓地查?為何不向南華宗求援派下大批真傳清剿?”
陸仲平微微一愣:“叔祖的意思是……”
“南華宗的拓疆之役,那是各位金丹真君定下的大計,關係著宗門往後百年的氣運與疆土劃分。”陸遠堂抬起眼,看著自己的侄孫,“韓長風要在這一戰中充當先鋒第一梯隊,他手底下就決不能亂,後方更不能被扣上一個‘御下不嚴、異族橫行’的罪名。他把訊息壓在巡查司最核心的幾個人手裡,就是要借你們的刀,在暗地裡把這膿包挑破、擠乾淨,免得壞了他的先鋒大印!”
他額角隱隱滲出冷汗。
築基仙師聽著威風,可在紫府乃至金丹大能的棋盤上,他們這些築基修士,也不過是用來試探泥潭深淺的探路卒子。
“那顧承志……他手裡定然握著從黑風山搜出來的邪物原件!”陸仲平咬牙道,“他自己不敢交上去,卻跑來告訴我,分明是想把我們陸家推到前頭去擋槍!”
陸遠堂搖了搖頭,渾濁的眼中露出一抹讚賞:“仲平,你鬥法搏殺是把好手,但在人情利害的算計上,到底還是不如那顧承志老辣。”
“請叔祖指點。”
陸遠堂目光如炬:“他親自登門,空口白牙地把訊息送給你,既賣了你一個人情,又沒給你留下任何燙手的證據。他是告訴你小心到時候後院起火。同時也是在提醒你,六家聯盟立了道心血誓,戰場上是生死弟兄,戰場之下,顧家有這份實力和心機,配得上做我陸家的盟友。”
陸仲平深吸了一口氣,抱拳躬身:“侄孫受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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