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巖坳的演武大比喧囂漸息,然而顧家眾人那股緊繃的暗流卻未曾有半分鬆弛。
乙字四號石室的石門沉沉閉著。顧昌安盤膝坐·在偏院的木榻上,左臂的衣袖捲到了肘部,精壯的小臂上浮現出數枚寸許長的銀針。金針尾端輕微顫動,泛著淡淡的青木靈光,將皮肉下那些如蛛網般滯澀的焦黑暗火一點點拔出。
顧明慧坐在一旁的矮凳上,兩指穩穩捻動最後一枚銀針,指尖微吐柔和的凡俗藥息與自身精純的醫道氣機。隨著銀針刺入穴位,顧昌安悶哼了一聲,額頭滲出豆大的冷汗,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莫動。”顧明慧聲音低沉,帶著長輩慣有的嚴苛,“當日你心神被那黑風山的異族殘煞所引,火靈氣逆衝手少陰心經。若非承志及時以滄瀾真水隔空點醒,你這半條臂膀的經脈早就被自己的本命火煞燒成焦炭了。如今雖逼出了大半殘煞,但鬱結的燥氣還在肉裡,急不得。”
顧昌安咬著牙,甕聲應道:“明慧姑母教訓得是,昌安魯莽了。”
“知道魯莽就好。”坐在門檻邊的顧昌晚收起手中的短刃,清秀的面容上依舊是一貫的冷淡,唯有眼底泛著幾分心疼,“原定五日休沐已過,按巡查司的規矩,逾期不歸是要按律論處的。方才我已經用風引符給靈川縣的陸箴大人遞了信,又託了人在郡城的巡查司遞了個由頭。”
巡查司對麾下的煉氣期散修和家族子弟管束並不算苛刻,平日裡無戰事徵召時,輪休延期本是常態,或是尋個“破境調養”的藉口,司內多半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陸箴那邊回了風信,批了一個月的假。”顧昌晚從懷中取出一枚蓋了硃紅巡查印戳的黃絹,“周衡巡查使帶著人去北面清剿流寇,城中只有內巡當值。陸大人說了,既然是家族大比受了傷,便在族裡好生養著,免得回了郡城也是個廢人,平白佔著巡查司的糧餉。”
顧昌安聞言,心頭微微一鬆,隨即又湧起一股濃烈的不甘。
他看著自己被銀針扎滿的手臂,低聲道:“晚妹,你破了煉氣七層,我卻成了拖後腿的……”
“胡說什麼。”顧明慧抬手在他肩頭拍了一記,拔出數枚已轉為灰黑色的長針,扔入一旁的藥水盆中,激起刺鼻的焦糊白煙,“承志說了,能在衝關時收住貪念,保住道心不失,比強行撞開關隘重要百倍。丹房那邊世瑤昨夜沒睡,特意挑了上好的雪蛤與寧神草,給你熬了三盅靈藥。”
顧昌安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吭聲。
……
春雨連綿,打落了青巖坳滿山的野梨花。
接下來的十餘日,顧昌安徹底沉下心來,不再踏足演武場半步。白日里,他遵照顧明慧的醫囑,靜坐院中吐納最基礎的清心法門,任由溫和的藥湯浸潤受損的經脈;夜裡則在顧明月佈置的定神小陣中閉目觀想,一遍遍洗刷黑風山一役留下的暴戾殺念。
直至第十九日深夜,窗外落雨初歇,月上中天。
顧昌安坐在幽靜的石屋內,緩緩抬起左臂。皮肉下的經脈平滑如初,原本那股焦灼躁亂的滯塞感已蕩然無存,反倒因為歷經了一次真火淬鍊與藥力滋養,變得比以往更加堅韌寬闊。體內的火屬性真氣在十二正經中自如穿梭,再無半分駁雜的暗煞之意。
他睜開眼,眸子裡那股剛烈的血煞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內斂而沉凝的光芒。
時機到了。
顧昌安沒有驚動旁人,只在門外給顧昌晚留了一枚傳訊石,便隻身一人冒著夜色,穿過後山的水幕迴廊,重回那座地底深處的閉關洞窟。
… …
“乙字四號。”
值守的顧昌平見到顧昌安再次走來,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作欣慰。他沒有多問,只是核驗了顧承志特批的令條,將青銅禁制符牌遞了過去:“去吧,承志叔交代過,這次隨你用多久,直到破關為止。”
“謝昌平哥。”
轟隆!
冷鐵石門再度重重合攏,將漫天的溼潤夜氣隔絕在外。
石室之內,靈霧依舊如初。顧昌安沒有半分猶豫,盤膝落坐於蒲團之上,平心靜氣調息了半個時辰,直至整個人宛如頑石般沉寂,方才取出那枚“聚氣丹”。
丹丸通體赤紅,表面隱有丹火淬鍊留下的雲紋。
”。咚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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