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若、奉孝所言正合汝意,傳令下去,大軍退守定穎,命張遼朗陵南所佈置阻援部隊,後撤之陽安一線駐防,樂進李典各率領五千兵馬,屯兵吳房,上蔡。”
朗陵曹操準備撤軍之時,數百里之外的許都郊外,局勢卻與曹操獲知的訊息,天差地別。
許都並未被西涼鐵騎攻破城門,四門緊閉,城牆上守軍嚴陣以待,滾石檑木備足,只是城外,張繡的西涼騎兵分兵四路,斷絕了許都所有求援之路,許都所派出的斥候、信使皆被截殺,整座許都城,成了一座與外界隔絕的孤城。
許都城南的官道上,張繡身披重甲,頭戴鐵盔,與賈詡並駕而立。身後是數千精銳西涼鐵騎,甲冑鮮明,戰馬神駿,靜默佇立,卻透著一股橫掃天下的悍勇。
張繡勒住馬韁,轉頭看向身側一身素色儒衫、神色淡然的賈詡,語氣中帶著一絲疑惑:“先生,我們派去朗陵的假冒曹軍斥候,故意散播許都西門被破的假訊息,那曹孟德手下謀士眾多,且多心思縝密,怎麼會未被看穿,信以為真,為何先生早已斷定曹操必回師救援許都?”
賈詡微皺眉頭,目光遠眺著臨穎方向,穎水之溿的密林丘陵,輕聲說道:“曹操多疑,卻也最惜根本。他大軍南下,與荊州對峙朗陵,黃河之北又需留重兵防範河北袁譚、袁尚兄弟,許都本就兵力空虛,這一點,他比誰都清楚。我西涼鐵騎突然出現在許都城外,封鎖交通,真正的軍情無法傳出,他遠在朗陵,得不到確切訊息,只會往最壞的方向去想。”
他頓了頓,馬鞭輕指前方,繼續道:“許都是他的立身之本,是他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根基,更是無數曹軍將士的家眷所在之處,他承受不起許都被破的風險。哪怕只有一分可能,他也不敢賭,必然會放棄唾手可得的朗陵,傾盡全力回軍救援。這便是圍魏救趙之策,攻其必救,逼他自亂陣腳。”
“如今,斥候所探,朗陵的曹軍主力已分兵回援,徐晃、曹洪在前,夏侯淵、樂進在後,兩支大軍先後啟程,必經臨穎一線。此處丘陵起伏,林木茂密,正是設伏的絕佳之地。我們現在,便可率主力趕赴穎水之北,佈下天羅地網,靜待曹軍自投羅網。”
張繡聞言,眼中豁然開朗,拍著馬鞍大喜道:“先生高見!賈公神機妙算,遠勝曹營所有謀士!我這就傳令下去,全軍趕赴臨穎,設下埋伏,打曹軍一個措手不及!”
說罷,張繡便要揚鞭傳令,卻被賈詡抬手攔下。
賈詡神色一正,語氣嚴肅道:“將軍且慢,伏擊之策,需謹記八字——點到即止,見好就收。”
張繡一愣,不解道:“先生何意?我軍精銳盡出,若是全力伏擊,定能重創曹軍回援大軍,甚至全殲徐晃、夏侯淵所部!”
賈詡輕輕搖頭,目光深邃如古井:“我軍兵力有限,不過五千餘鐵騎,曹軍雖分兵,卻依舊有數萬之眾,若是深陷伏擊戰,被曹軍纏住,曹操親率主力趕來,我軍便會陷入重圍,得不償失。”
“我們的目的,不是全殲曹軍,而是襲擾、殺傷,讓曹軍損兵折將,讓曹操心生忌憚,讓他明白,許都周邊有我西涼軍虎視眈眈,他根本無法安心南下攻打劉琦。只需伏擊得手,殺傷曹軍,給其製造壓力,便立即撤退,化整為零,在許都周邊遊走,行蹤不定。”
他看向張繡,一字一句道:“將軍記住,飄忽不定的威脅,遠比正面決戰,更讓曹操寢食難安。只要我們不被他困住、殲滅,始終懸在許都頭頂,他南下的大軍,便永遠不敢全力進攻朗陵,劉琦公子便能穩住荊州防線,我等的目的,便達到了。”
張繡恍然大悟,對著賈詡深深一揖,在馬背上執子禮道:“先生所言極是!繡險些因一時貪功,壞了大局!一切全憑先生排程,繡絕無異議!”
賈詡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將軍能聽勸,便是西涼之福。即刻傳令,前軍變後軍,輕裝簡行,趕赴穎水,佈下伏兵。鐵騎分三隊,一隊正面襲擾,兩隊兩側包抄,放箭突襲之後,立即回撤,不得戀戰!”
“諾!”
傳令兵策馬飛奔,號角聲響起,西涼鐵騎迅速整隊,馬蹄輕踏,朝著穎水疾馳而去。旌旗掩映在密林之中,甲冑藏於丘陵之間,一場針對曹軍回援大軍的伏擊戰,已然悄然佈局。
而此刻,朗陵曹軍大營內,曹操依舊在帥帳中踱步,心中不安愈發強烈。他總覺得,許都的訊息來得太過蹊蹺,賈詡的身影,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
帳內燭影搖曳,昏黃的光暈輕輕灑落在曹操身上,他微微垂首,目光中透著幾分凝重與悵惘,聲音低沉而沙啞,緩緩喚道:“奉孝,如今許都之局,倘若換作是你,究竟該以何去化解這許都之圍……”話語間,那難以掩飾的悵然之意,早已盈滿他的眼眸,似是對局勢的憂慮。
一旁的郭嘉,神色沉靜,目光如炬,微微沉吟片刻後,從容開口,聲音沉穩而篤定:“主公,此番許都遭遇圍困,細細思忖,其中著實暗藏蹊蹺。那賈詡素來以詭計多端聞名,慣於運籌帷幄、決勝千里,倘若他當真決意傾力攻打許都,又怎會疏忽至此?
須知我大軍與許都相距,不過短短兩日路程,他理應早早料到許都必然會火速求援,又怎會不提前做好防備?如今,送信的斥候已來求援,稱張繡已然攻佔許都城西門,可主公莫要忘了,許都雖此刻守軍兵力相較單薄,卻依舊有著近萬將士嚴陣以待。
城中文臣,有公仁沉穩練達、孝先智謀深遠、季珪機敏果決,皆是能謀善斷之輩;武將方面,于禁治軍嚴明、朱靈驍勇善戰,皆是沙場良將,個個能征慣戰。依臣之見,單憑張繡一己之力,想要真正攻破許都,怕是難如登天,其中必有隱情。”
曹操靜靜聆聽著郭嘉這番鞭辟入裡的剖析,原本緊鎖的眉頭,漸漸舒緩開來,心中那如巨石般沉甸甸的不安,也隨之消散了幾分,緊繃的神情裡,悄然透出一絲釋然。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自己分兵派出的五萬大軍,正一步步踏入賈詡佈下的陷阱。臨潁縣之北,穎水北岸的密林之中,西涼鐵騎的弓弦已經拉滿,冰冷的刀鋒,正對準了曹軍的歸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