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風雪未歇。一騎快馬如離弦之箭，衝出江陽城，踏著過膝積雪的官道，向北疾馳。馬背上的騎士渾身溼透，臉上卻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懷中緊揣著那份染著硝煙的捷報。
與此同時，在數百里外的閬中城外，同樣被大雪封城。一支龐大的軍隊正沿著蜿蜒的官道，踏雪而行，旌旗招展，甲冑鮮明，刀槍如林，風雪阻止不了大軍前行的步伐，中軍大纛之下，“劉”字帥旗迎風而舞。
劉琦端坐於的盧馬上，身披玄色魚鱗甲，外罩素色錦袍。只是眉宇間已褪去青澀，多了幾分沉穩與堅毅。他望著前方在大雪中若隱若現的閬中城輪廓，目光沉靜。身後是連綿不絕的步騎大軍，沉重的腳步聲和馬蹄踏雪聲匯聚成一股低沉的轟鳴，震動著腳下的大地。
“報——！”一聲長喝由遠及近。那名來自江陽的信使，風塵僕僕，滾鞍下馬，單膝跪倒在劉琦馬前，雙手高舉一份密封的軍報，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稟主公！趙將軍急報！江陽城已克，江陽太守程幾，率眾投誠！”
劉琦眼中精光一閃，接過軍報迅速展開。他的目光掃過那簡潔卻力透紙背的文字，嘴角緩緩勾起一絲笑意。他環顧左右，朗聲道：“子龍將軍義下江陽，收城更得益州民心！壯哉！”
周圍將校聞言，無不振奮。訊息迅速傳開，行軍佇列中響起一陣壓抑的歡呼，士氣為之一振。
大軍在閬中城外依山傍水的開闊地紮下營盤，連綿的營帳如同雨後生長的蘑菇，迅速鋪滿了西漢水南岸。中軍大帳內，氣氛肅穆。劉琦端坐主位，孔明、法正、徐庶等謀士分列左右，黃忠、魏延、馮習、張南等一眾將領按甲冑肅立。
孔明緩步走到懸掛的巨大益州輿圖前，修長的手指輕輕拂過帛面，最終點在“江陽”的位置。
“江陽已入我囊中。”諸葛亮的聲音清朗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此乃天賜良機，益州南大門，自此洞開。”
他的手指沿著地圖上的山川河流緩緩移動，最終停在代表成都的標記上，目光掃過帳中諸將：“然劉季玉（劉璋）雖闇弱，蜀道卻艱險。漢中張魯，亦在側虎視。欲定益州，非一城一地之功，今三路並舉，合圍成都之勢，已快成型。”
他指尖輕點，在輿圖上劃出三條清晰的進軍路線：“南路，溯江而上，江陽已定，直逼犍為；東路，出墊江，取巴郡，斷其東援；北路，乃重中之重，當克劍門，奪梓潼，叩成都之北門！三路大軍，互為犄角，步步為營，則益州可定！”
帳中一片寂靜，只有諸葛亮清越的聲音在迴盪。眾將的目光緊緊追隨著他在地圖上移動的手指，彷彿已經看到了旌旗所指，三路大軍如鐵鉗般合攏的景象。劉琦凝視著地圖上那三條匯聚向成都的路線，眼神銳利如鷹，一股前所未有的、屬於統帥的決斷之氣，在他年輕的臉上悄然凝聚。
諸葛亮指尖懸停在地圖上“劍門關”的位置，那墨線勾勒出的險峻山勢彷彿透著森然寒氣。帳內燭火搖曳，將他清癯的身影投在輿圖上，隨著火苗微微晃動。他收回手，轉向劉琦與諸將，聲音依舊平穩，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然，”他目光掃過眾人，“兵無常勢，水無常形。我軍方至，敵情已有變。”
他指向輿圖北端，漢中方向。“斥候急報，張魯遣楊昂、楊任統兵兩萬，已出白水關而南下，前鋒直指梓潼。其意昭然，意外一舉攻取梓潼，進而威脅成都。”
帳內響起一陣低低的吸氣聲。漢中兵馬南下，意味著他們將與劉璋一決生死。
諸葛亮的手指並未停留，又緩緩移向輿圖東北，巴郡腹地，一片標記著山巒密林的地帶。“更棘手者在此。”他的聲音沉了幾分，“賨人七姓首領杜濩、樸胡，袁約等，受張魯偽職、印綬，聚嘯山林，已連破我軍所控制巴西諸地，焚燬轉運倉廩。其眾剽悍，熟稔地利，若與張衛呼應，或斷我糧道，或襲擾後方，則我軍三路合圍之勢，未成而先自危矣。”
“賨人？”黃忠鬚髮戟張，跨前一步，聲如洪鐘，“區區山野蠻夷，也敢捋虎鬚？主公！末將請命，率本部兵馬，踏平其巢穴，擒殺杜濩、樸胡等，懸首轅門！”他胸膛起伏，因激動牽動了舊傷，臉色微微發白，卻兀自挺立如松。
“漢升將軍忠勇可嘉！”諸葛亮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隨即話鋒一轉，“然將軍前番力戰，箭創未愈，實不宜再涉險地，攀援山林。賨人依仗者，非力也，乃地利也。巴地山高林密，溝壑縱橫，再加今大雪封山，大軍更難以展開，輕兵冒進，恐為其所乘。”
黃忠濃眉緊鎖，還想再言，劉琦已抬手止住他。劉琦目光沉靜，越過諸葛亮，落在輿圖上那片代表賨人活動的區域。帳內一時靜默，只聞帳外隱約傳來的風雪聲和遠處軍營的喧囂。
片刻，劉琦抬起眼，目光銳利如電，先看向諸葛亮：“軍師之意，當如何？”
諸葛亮羽扇輕搖，指向巴地：“當務之急，非劍門，乃巴地。張衛雖來勢洶洶，欲奪取梓潼，然其軍需轉運不易，急切間難成大患。
唯賨人作亂腹心，如芒在背，若不速除，必成大患。故，宜暫緩北路劍門之攻，先定巴地，剪除內患，穩固後方，再圖西進，方為萬全之策。”
他頓了頓，聲音清晰而堅定：“此即，先平巴地，再取劍門！”
“先平巴地，再取劍門……”劉琦低聲重複，目光在輿圖上南北之間反覆權衡。漢中張衛的威脅是明火，賨人的叛亂則是暗瘡。明火尚可防備，暗瘡卻能潰堤。他想起父親劉表昔年教誨：為帥者，當知取捨，明緩急。
“軍師所言極是。”劉琦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內患不除，何以攘外？巴地不平，三路合圍便是空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