鄴城,魏公府邸,正籠罩著一片冰天雪地般的暴怒,連廳內燃燒的炭火,都彷彿被這徹骨的寒意壓得黯淡無光。
曹操高居正廳主位,他臉色鐵青如寒鐵,額角青筋突突暴起,一雙素來睥睨天下的眼眸裡,怒火翻湧如沸,幾乎要噴薄而出。
玉杯摔落,酒漿潑灑,筆墨四濺,狼藉滿地。堂下文武百官盡數垂首屏息,噤若寒蟬,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無人敢在這雷霆之怒下,多置一詞。
曹操怒極反笑,笑聲沙啞猙獰,在空曠的廳堂裡來回激盪,裹著能凍殺人的寒意:“好一個劉琦!好一個伏壽!孤挾天子以令諸侯,把持天下權柄十餘年,向來只有孤定他人名分、斷他人生死。
他們倒好,竟敢佔據許都太廟,抬出一個幽居深宮的皇后,另立偽朝,反倒把髒水潑到孤身上,罵孤是漢賊?更敢昭告天下,裂土封侯,懸賞孤的項上人頭!”
堂下佇列之中,司馬懿垂首躬身,彷彿只是個無足輕重的閒散官吏,聞言之際,藏在寬袖中的手指卻極輕地一動,嘴角勾起一絲微不可察、轉瞬即逝的笑意。
他早已算定劉琦必會走出這步險棋——以伏皇后之名據守漢室宗廟,搶佔天下正統名分,看似孤注一擲、以卵擊石,實則精準戳中曹操最致命的軟肋。這一招,險到極致,也妙到極致。
“丞相息怒。”荀攸上前一步,躬身穩聲勸道,“劉琦此舉,不過是虛張聲勢,博取天下虛名罷了。當今天子安然在鄴城,牢牢握在丞相掌中,天下大義名分,終究歸屬於我。許都那個無天子坐鎮的偽朝,不過是鏡花水月,不堪一擊。”
“鏡花水月?”曹操重重冷哼一聲,靴底碾過地面的檄文,眼中戾氣更盛,“若是天下士族、四方諸侯,都信了這鏡花水月,孤手中的天子,孤麾下實打實的兵權、地盤,便都會變成一堆無用廢鐵!
劉琦佔了漢室宗廟,又有伏壽這個名正言順的國母登高一呼,如今河北、豫州計程車族已經紛紛動搖,暗中遣人前往許都通款,這才是孤最不能忍、最要除之的禍根!”
他話音未落,門外侍衛匆匆入內,單膝跪地高聲通報:“啟稟丞相,交州劉備使者求見,現已在府外等候!”
曹操眯起雙眸,眼底閃過一絲狐疑與冷冽的譏誚:“劉備?這個縮在交州苟且的老狐狸,這個節骨眼上派人來,又想耍什麼花樣?”
不過片刻,一身儒衫、氣度沉穩的孫乾緩步走入廳中。面對滿廳肅殺與盛怒的曹操,他不卑不亢,躬身行禮,隨即從懷中取出一封密封蠟封的書信,雙手穩穩奉上:“在下孫乾,見過丞相。我家主公聽聞許都生變,劉琦僭越背主,深感憤慨,特修書一封,快馬送至鄴城,以此向丞相表明心跡。”
曹操接過書信,指力一挫便撕開蠟封,快速掃過全文,眉頭瞬間緊緊蹙起。
信中劉備言辭懇切,痛斥劉琦“背父叛君,罔顧宗廟”。同時他在信中立下承諾,願響應曹操號令,整備交州兵馬,共同出兵,討伐劉琦這個“漢室叛逆”。
“哼,虛偽至極。”曹操隨手將書信扔在案上,滿臉不屑與厭棄,“劉玄德這是玩得一手好把戲,兩頭下注,左右逢源!他既不敢徹底得罪孤,怕孤一怒之下揮師南下,又不敢公然與劉琦決裂,想在兩邊都留退路,坐收漁翁之利!”
可怒罵歸怒罵,曹操心中比誰都清楚,劉備這般遠在交州、偏安一隅,都急著派人送信、急著強行站隊表態,恰恰印證了許都那篇檄文的驚天威力。連遠在南疆的劉備,都被逼得無法再觀望中立,更何況中原、河北那些世代心向漢室計程車族與諸侯?
天下之爭,從來兵戈為表,名分為骨。名分一失,人心便散,再強的兵鋒,也守不住搖搖欲墜的大勢。
曹操深吸一口氣,以梟雄極強的定力,強行壓下胸腔裡翻湧的怒火。眼底的暴怒漸漸沉澱,取而代之的,是縱橫天下半生的狠厲與殺伐決斷。
他大步走到廳中懸掛的巨幅輿圖前,粗糙的手指重重、狠狠地戳在輿圖上“許都”二字之上,指節用力到泛白,幾乎要將那麻布輿圖戳穿。
“傳令!”
他開口,聲音冰冷如鐵,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每一個字,都定下河北百萬大軍的動向:
“第一,即刻封鎖全線黃河渡口,加派三倍重兵把守,不許一人一馬、一船一筏南下許都,徹底切斷許都與河北、關東的所有聯絡!”
“第二,任命夏侯淵為徵西將軍,督徐晃、張合、朱靈三部兵馬,即刻西進,進駐長安。一者清剿馬超餘孽,穩固關西防線;二者兵臨南陽,直逼許都側翼,掣肘劉琦,讓他不敢輕舉妄動!”
“第三,任命曹仁為徵南將軍,統領五萬精銳中軍,即刻進駐黎陽,固守黃河北岸防線,整軍備武,囤積糧草,伺機而動,一舉克復許都!”
言罷,曹操收回手,回身掃過堂下俯首聽命的文武,笑聲冷冽刺骨:“劉琦以為,抬出一個女子,佔了幾間宗廟,寫一篇蠱惑人心的檄文,就能翻天?就能從孤手中搶走正統?”
“孤告訴你們,這天下,從來不是靠嘴皮子罵出來的,不是靠虛名禮節能撐起來的,是靠刀槍、靠兵馬、靠實打實的實力,一刀一槍打出來的!”
“他要玩正統之爭,孤就陪他玩到底。孤倒要看看,是他的檄文更鋒利,還是孤的刀鋒,更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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