鄴城魏王府後院暖閣,暮色悄然籠罩廊榭,秋風卷著落葉拍打窗欞,平添幾分蕭瑟。
劉琦正在外室客堂,執卷閱覽荊襄送來的日常文書,曹金玉懷有身孕,身子易乏,倚靠在臥房的軟榻上淺歇,夏侯光姬與曹軼靜立一旁,小心伺候著,不敢驚擾。
屋外,一道身著灰布勁裝、形貌普通的侍從藉著輪值換防之機,悄然走入院內,輕嗑暖閣之門,待得到房中之人允若後,快步進入外室,來到劉琦身側,躬身低聲稟報。此人正是劉琦麾下鳳鳴閣內衛,專司傳遞千里急報。
“主公,荊南急訊。江東方面近來異動頻頻,鎮守豫章的太史慈所部士卒,多次越過邊境,侵擾長沙、南陵地界。江東兵士劫掠村落、攔截商旅,驅逐荊州駐守的鄉勇斥候,摩擦一月之內接連數起,地方官吏屢次遣使前去豫章交涉,太史慈皆置之不理,只推說是邊境士卒衝突,拒不約束麾下。”
這番話語音量不高,落在劉琦耳中,卻讓他指尖微微一頓,緩緩放下手中簡牘。
曹金玉本閉目養神,聽見“江東”“長沙南陵”等字眼,當即睜開雙眼,眉宇浮起憂色:“孫權這是意欲何為?南北方才安定不久,江東何故主動挑起邊界爭端?”
劉琦緩步走到窗前,望著鄴城沉沉暮色,思緒飛速運轉。
曹操重病、郭嘉新亡,曹魏內部曹丕、曹植奪嫡鬥得如火如荼,中原自顧不暇,短時間無力大舉南下。江東孫權正是看準這個時機,想要向外擴張疆土。
豫章毗鄰長沙,太史慈乃是江東宿將,驍勇善戰,麾下兵馬精銳。接連越境滋擾,絕非普通邊卒私鬥那麼簡單。
太史慈出兵滋擾長沙南陵等地,一可以試探荊州佈防虛實,窺探荊南駐軍兵力強弱。二是步步蠶食邊境,搶佔沃土;倘若劉琦身在鄴城,滯留不歸,荊南守軍群龍無首,一旦應對失當,江東便尋找藉口,很可能順勢大舉進兵,直取長沙。
“太史慈素來穩重,若無孫權授意,絕不會擅自屢屢挑起邊境衝突。”劉琦語聲沉靜,條理清晰,“這是江東的試探之計。孫權想要藉著曹魏內亂的視窗期,擠壓我荊州南疆防線。”
鳳鳴閣內衛再度稟奏:“長沙郡守已經發來求援文書,詢問是否可調郡內守軍列陣戒備,只是主公遠在鄴城,訊息往返路途遙遠,郡府不敢擅自調動大軍,唯恐激化矛盾,直接引發大戰。”
一旁的趙雲眉頭緊鎖,上前一步沉聲說道:“主公,我等滯留在鄴城,身陷曹氏奪嫡漩渦之中。倘若荊南再起戰事,南北雙線承壓,局勢將會十分被動。屬下懇請主公早日面辭魏王,啟程返回荊州主持防務。”
劉琦微微頷首,心中已然有了決斷。
眼下鄴城風波未平,曹丕心機深沉,為儲位不擇手段,剛剛施展嫁禍毒計重創曹植,誰也無法預料此人還會使出何等陰招。自身與使團身處曹魏腹地,屬於險境;而荊南邊疆警報頻傳,內外兩處隱患同時迫近。
他不能長久滯留鄴城。
“你即刻傳密信返回荊州。”劉琦轉向鳳鳴閣內衛,低聲下達指令,“傳令長沙守軍固守城池,不主動挑釁江東散兵,但各處關隘加強警戒,斥候大範圍巡哨,若江東兵馬大舉進犯,就地依託城防堅守,不必顧慮,直接殲之。另外傳信給諸葛亮,令他整備部隊,做好隨時馳援長沙的準備。”
“屬下謹記主公命令,即刻動身南下傳信!”內衛躬身領命,不敢耽擱,趁著夜色悄然離去。
待內衛走遠,暖閣之內重歸安靜。
曹金玉伸手輕輕拉住劉琦衣袖:“夫君,江東咄咄逼人,鄴城又是暗流洶湧,長此滯留,恐生變數。不如儘早向父王辭行,返回荊州。”
劉琦回身,小心扶著她的腰腹,柔聲安撫:“我心中自有分寸。此番前來探視魏王,禮數尚未周全,貿然告辭反而容易招致曹操猜忌。但荊南邊事刻不容緩,我尋機會求見魏王,儘早敲定歸期。”
他目光望向南方,心中盤算天下三方格局。
曹魏內鬥不休,暫時無力南征。江東意欲搶佔先機,北伐曹魏,江東騎兵匱乏,如沒有可乘之機,實難突破魏軍防線,故而轉頭圖謀荊南土地。孫權看清荊益根基初固,屯田冶鐵初見成效,尚需時間積蓄實力,並不希望立刻與江東爆發全面大戰,所以才會無所顧忌的試探。
孫權想要借亂取利,可太史慈持續越境尋釁,既是機會,亦是危機。若是處置得當,便能穩住南疆;一旦應對失誤,荊州便要同時面對東線江東,北線曹魏兩方壓力。
“子龍,傳令護衛所有人,警戒等級再提一檔。”劉琦看向趙雲,鄭重吩咐,“一邊提防曹魏諸子暗中再生事端,一邊密切留意魏王府動向。我們身在鄴城,不可捲入曹氏兄弟儲位紛爭太深,靜觀即可,一切以荊州大局為重。”
“末將遵令!”趙雲肅然領命。
冷風穿過庭院枝椏,鄴城內曹氏奪嫡的暗流洶湧不息;千里之外,長沙南陵邊境,江東士卒頻頻窺伺,戰雲已然悄然籠罩湘水兩岸。
三足鼎立的棋局之上,一處風波未平,另一處烽火隱患已然燃起。劉琦身處中原旋渦,卻心繫千里南疆,靜靜等候辭別魏王、返程荊襄的時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