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州的降書尚還在路途之中,孫乾一行星夜奔赴宛城,劉備舉國歸附這件大事懸而未決,天下格局眼看便要塵埃落定。誰也未曾料到,滔天風波驟然自河北平地而起,一樁震動海內的驚天變故,驟然傳到了宛城楚王府。
鄴城魏王府之內,曹操獨坐廳堂,反覆權衡,心中早已把漢獻帝劉協視作一塊進退兩難的燙手山芋。
往昔群雄逐鹿之時,挾天子以令諸侯,乃是曹操手中最為鋒利的一柄利器,憑著漢室天子的名號,號令天下,籠絡朝臣,佔據大義名分。可時至今日,時移世易,這套手段早已失效。
荊州大勢如日中天,劉琦手握壓倒性優勢,掌控大半河山,諸侯相繼俯首。劉琦根基雄厚,聲望籠罩九州,再也不會被一尊徒具虛名的天子所牽制。
曹操若是繼續將劉協留在鄴城,留於自己掌控之下,利弊已然顛倒。
倘若將天子攥在手中,在外人眼中,便是曹魏依舊心存異志,還想要把持漢室正統,這便會成為劉琦揮師北上最為名正言順的藉口,一柄懸在曹魏頭頂的利劍,時時刻刻都能夠落將下來。
可若是就此把劉協送往荊州,內裡卻又藏著一層陰狠的算計。
對外,是主動投劉琦之所好,以此昭示曹魏真心臣服,毫無半分割據僭越之心,以此換取劉琦的信任,保全河北基業。
於暗地裡,曹操另有一盤險惡棋局。
漢獻帝乃是名正言順的大漢天子。把劉協送入宛城,等於把這一尊至高的名分直接扔到劉琦的朝堂之中。
劉琦如今乃是楚王,執掌藩盟,位居諸侯之上。真龍天子來到楚王府,名分尊卑便立刻變得無比尷尬。
若是劉琦尊崇劉協,那麼他日一舉一動皆要受到天子名分的束縛,荊州內部忠於漢室的老臣、士林世家,便會聚攏在漢獻帝身旁,朝堂之上必將生出無窮的紛爭與派系傾軋。
倘若劉琦冷落,軟禁甚至於加害劉協,那麼“欺凌天子”的汙名便會揹負其身,天下士林、江湖義士之心便會出現裂痕。
無論劉琦如何處置,只要劉協踏入宛城,荊襄朝堂內部便會憑空生出一道無法化解的裂痕。
不動一兵一卒,便可借劉協這一枚棋子,攪動荊州朝堂風雲,離間君臣,滋生黨爭,消磨荊襄的根基。待到荊襄內部糾葛四起,那蟄伏於河北的曹魏,便能夠靜待時機,靜觀變局。
一番利弊權衡已定,曹操決意將漢獻帝劉協連同皇后曹節以及後宮宮人,派遣重兵護送,離開鄴城,啟程南下,護送隊伍浩浩蕩蕩,向著宛城進發。
訊息傳遍各州,天下士人議論紛紛,皆以為曹魏誠心歸服,將天子奉送楚王,大漢正統將要歸於荊襄。
滿盤算計,機關重重。
然而世事詭譎,造化難測。
天子鑾駕離開冀州疆土,行至冀州、荊州交界的群山驛道,夜色沉沉之時,山谷之中忽然衝出大批蒙面“山匪”。
刀兵四起,喊殺震動山林。護送的曹魏軍士猝不及防,陷入混戰。一眾匪徒目標極為明確,不去劫掠金銀珍寶,不擄掠宮女財物,不顧一切直衝天子車駕。
一番廝殺過後,護衛兵馬死傷慘重。待到紛亂平息,鑾駕之內,大漢天子劉協已經身中數刃,一命歸天。
行兇之人做完大事之後,四散遁入深山,蹤跡全無,不留半分活口,查不出來歷,抓不到憑據。
一場撲朔迷離的劫殺。
到底是曹操暗中安排,借匪盜之手除去已經失去利用價值的天子;亦或是曹魏內部不願天子落入荊州的勢力私自下手;又或是另有第三方暗中佈局,世間再也無人能夠分得清清楚楚。
所有真相,盡數掩埋于山谷的血水與夜色之中。
混亂之中,唯有新皇后曹節,在侍衛拼死掩護之下,攜著劉協屍身,帶著後宮宮眷,歷盡顛沛,一路驚魂未定,艱難掙脫險境,繼續向南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