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內堂。
裴濯從案卷中抬起頭的時候，窗外天色已經暗了大半。他揉了揉眉心，將手中那沓供詞擱到一旁，端起桌上早已冷透的茶，抿了一口。
“大人。”貼身小廝裴安輕手輕腳地推門進來，神色有些微妙。
裴濯沒抬頭：“說。”
“方才守門的趙武來報，說今日下午，有個姑娘在大理寺門口——”
“擊鼓？”裴濯聲音平淡，“遞狀子找錯了時辰，讓她明日再來。”
“不是擊鼓。”裴安的表情更微妙了，“是拜石獅子。”
裴濯翻案卷的手指頓了一瞬。他抬起頭，看著裴安，等著一個合理的解釋。
裴安艱難地措辭：“一個年輕姑娘，十七八歲，穿一件鵝黃衫子，在大理寺門口蹲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對著左邊那隻石獅子拜了三拜，嘴裡還唸唸有詞。拜完之後站起來拍了拍裙子，就上馬車走了。”
裴濯沉默片刻，問：“狀子遞了？”
“沒有。”
“鳴冤？”
“也沒有。”
“那她拜石獅子做什麼？”
裴安搖頭：“屬下不知。但趙武說，那姑娘是沈家的馬車送來的。”
裴濯的目光微微一沉。沈家。他想起書案上那封尚未回覆的信——沈韞玉的筆跡，措辭一次比一次直接，今日這封更是連客套話都省了，直言要與他當面談。
他還沒想好怎麼回覆，沈家的人就已經出現在他衙門口了。不是沈韞玉本人，而是她那個被藏得嚴嚴實實的妹妹。
“沈家二姑娘？”他問。
裴安點頭：“趙武說，看容貌和年歲，應該就是沈二姑娘。還說他守了這麼多年大門，頭一回見有人在衙門口拜石獅子的，想不記住都難。說是穿得素淨，身上沒戴什麼首飾，但就光是往那一蹲——整條街的人都走不動路了。茶樓上有兩個書生為了擠窗戶看，差點打起來。”
裴濯沒接話。他端起冷茶又抿了一口，神色如常。
裴安跟了裴濯多年，深知自家大人的脾氣——越是沉默，越是在想事情。他識趣地閉上嘴，垂手候在一旁。過了片刻，裴濯放下茶盞，語氣聽不出任何情緒：“沈大小姐今日又遞了一封信來。她妹妹在衙門口拜石獅子，這兩件事放在一起，你覺得是巧合？”
“不像。”裴安老實回答。
裴濯嗯了一聲，重新拿起案卷。裴安等了片刻，見他沒有進一步的吩咐，便準備退出去。走到門口時，裴濯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裴安。”
“屬下在。”
“告訴守門的，下次沈家二姑娘再來，不必驅趕。也不必——”他頓了頓，“不必盯著看。”
裴安應聲退下，走到門外才反應過來——不必驅趕他理解，不必盯著看是什麼意思？大人這是在管衙役們的儀容風紀，還是在管別的什麼？他沒敢多想，快步往前院去了。
內堂裡又恢復了安靜。裴濯翻了一頁案卷，目光落在供詞上，卻遲遲沒有往下讀。他想起半個月前在沈府花園裡見到的那個姑娘——蹲在石榴樹下仰頭夠風箏，腳下踩著一塊搖搖晃晃的太湖石，鬢角碎髮被汗濡溼了貼在頰邊，聽見他的腳步聲後回過頭來，那雙桃花眼裡沒有羞澀也沒有慌張，只是一臉茫然地看著他，好像在辨認他是誰，然後她的注意力就被風箏尾巴上那片枯葉帶走了。
他從沒見過這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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