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了。”沈韞玉在他對面坐下,倒了一杯茶,抿了一口,皺眉,“水溫高了。”
“我就說高了吧——”沈沉璧在旁邊插嘴,“爹非說八分沸剛剛好。”
“龍井七分沸就夠了。八分沸會把茶葉燙熟,入口發澀。”
沈修遠虛心接受了批評,然後開始長篇大論地解釋為什麼他這次用了八分沸——因為江南的水質和京城不同,江南的水軟,八分沸正好,京城的水硬,確實應該七分沸。他從水質說到氣候,從氣候說到海拔,從海拔又繞回了茶樹的品種。
沈沉璧託著腮幫子聽,左耳進右耳出。
沈韞玉端著茶杯,一言不發,目光落在她爹那張曬黑了不少的臉上。半年不見,鬢邊又多了幾根白髮。孃親走後的這幾年,她爹用跑生意的名義把自己流放在外,一年到頭不肯回家。她知道爹不是不想家,是怕回來。怕看見石榴樹,怕看見孃親的舊物,怕走進那個空了一半的臥房。
他嘴上不說,但每年孃的忌日,他都在外面多喝幾杯,然後在信裡假裝忘了提這件事。沈韞玉每次都假裝沒發現。
父女三人坐在石榴樹下,夕陽從樹葉縫隙裡篩下來,在石桌上灑了一桌碎金。沈沉璧喝著茶,聽她爹講江南的見聞,時不時插一句嘴問些傻問題。沈韞玉沒有笑,但眉頭舒展了些,比平時在鋪子裡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樣柔和了幾分。
這樣的時刻,在沈家並不常有。
沈沉璧覺得很開心。姐姐不忙了,爹也回來了,石桌上擺著熱茶和點心,石榴樹的葉子在頭頂沙沙響,她今天寫的“玉”字又被姐姐誇了。她覺得這大概就是孃親以前常說的“歲月靜好”。
她靠在椅背上,眯著眼睛看樹影間漏下來的夕陽,嘴裡含著一小塊桂花糕,含含糊糊地說:“爹,你這次在家待多久?”
“這回來京城是有批貨要交,另外還有些事要辦。”沈修遠放下茶盞,“大概待半個月。”
“半個月。”沈沉璧點點頭,“那夠你泡十五壺茶。”
沈修遠大笑:“你要是想喝,爹天天給你泡。”
沈韞玉沒有參與這個話題。她的目光落在父親臉上,敏銳地捕捉到了他說“有些事要辦”時語氣裡那一絲細微的變化。什麼事?她爹從來不主動攬事,除了茶葉,沒有什麼事能讓他特意從江南趕回來。
她放下茶盞,淡淡地問:“什麼事?”
沈修遠擺擺手:“生意上的事,不急。改天再說。”
沈韞玉沒有再追問,但她心裡打了個問號。
晚飯吃得比平時熱鬧。沈修遠在飯桌上講江南的風土人情,從太湖的船孃講到西湖的蓴菜,沈沉璧聽得筷子都忘了動。沈韞玉照例沒怎麼說話,但給沈沉璧夾了好幾次菜。
飯後,沈沉璧回屋繼續練字。她今天心情好,多寫了兩張,而且破天荒地沒有一個字寫歪。她覺得這一定是石獅子保佑的結果,決定下月初一要多帶一塊桂花糕去供奉。
而沈韞玉回到書房,關上門,讓周伯去查一件事。
“查查老爺這趟回京,除了茶葉生意,還見了什麼人。”
周伯應聲退下。
沈韞玉獨自坐在書房裡,燭火將她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動不動。她的直覺告訴她,她爹這次回來沒有那麼簡單。他不是一個會突然回家的人,除非有什麼事讓他不得不回來。
而她在前世記憶中翻找一個名字——一個與她父親有關的名字。前世這個時候,她爹也在江南,沒有回京。所以這件事,是她重生之後發生的變數。這個變數,會不會跟蕭聿有關?
她不敢往下想。
她吹滅蠟燭,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