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沈沉璧起得很早。
她先給父親拜了年，又給姐姐拜了年，收了兩份紅包，然後興沖沖地換上新衣裳——一件石榴紅的新棉襖，是沈韞玉讓裁縫給她做的，袖口滾了一圈白兔毛，穿在身上暖烘烘的，襯得她的臉格外白皙。
她對著鏡子照了照，覺得好看，然後又想起什麼似的，把木頭簪子換下來，插上了一支銀簪——這是孃親留給她的，她很少戴，因為平時怕弄丟了，但今天過年，她覺得孃親應該也想看到她戴這支簪子的樣子。
早飯後，她照例上了馬車去白雲觀。年初一的白雲觀比平時熱鬧得多，山道上擠滿了來燒頭香的香客，排隊排到了山門外。
沈沉璧擠在人群裡，踮著腳尖往前看，看見了老道長站在三清殿門口給香客們發平安符，白鬍子被風吹得飄飄悠悠的，像一位真的神仙。她終於排到老道長面前時，老道長認出她來，笑眯眯地多給了她一道符：“這是給沈大小姐的。今年她有一道坎，這道符幫她擋一擋。”
沈沉璧把符小心翼翼地收進荷包，認真地道了謝，又問：“道長，我有沒有坎？”
“你？”老道長看了她一眼，捋了捋鬍子，“你沒有坎，你有貴人。”
“貴人是誰？”
“天機不可洩露。”老道長笑著把她往前推了推，“快走吧，後面的人還等著呢。”
沈沉璧一頭霧水地走出白雲觀，坐上馬車下山。她想了一路“貴人”是誰，從周伯想到青棗，從青棗想到溫晚，從溫晚想到裴安，最後想到裴濯。裴濯算不算貴人？她覺得算。
裴濯幫姐姐辦了事，又幫她把桂花糕轉交給石獅子——雖然她至今沒弄明白桂花糕到底是被石獅子吃了還是被裴濯吃了，但裴濯每次都說“它吃了”，她覺得裴濯不會騙她。
馬車駛進平安巷時，沈沉璧遠遠就看見大理寺門口有人。
不是衙役，是一個穿玄色官服的身影。大年初一，大理寺門口只有他一個人。他負手站在石獅子旁邊，似乎正在看石獅子頭上的雪。沈沉璧跳下馬車，小跑到他面前，仰頭喊了聲：“裴大人！新年安康！”
裴濯轉過身，目光在她身上的石榴紅新棉襖上停了一息，然後移開。他今天依舊是一身冷肅，但眉宇間比平時多了一絲極淡的柔和，也許是過年的緣故，也許是因為今天整個大理寺只有他一個人值班，連裝冷臉的必要都沒有了。
“新年安康。”他回了一句，語氣比平時輕了幾分。
“你怎麼一個人在這兒？裴安呢？”
“裴安回家過年了。今天大理寺只有我值班。”
“那你吃餃子了嗎？”
裴濯沉默了一息：“吃了。”
其實是沒吃。裴安走之前確實給他留了一碗餃子，但他從早上忙到現在，那碗餃子還在內堂的桌上放著，早就涼透了。
沈沉璧歪頭看著他，忽然說：“你沒吃。”
裴濯的眉心跳了一下。他審過無數犯人，沒有一個人能看穿他的謊言。但眼前這個連石獅子會不會餓都擔心的人，居然一眼就看出了他沒吃餃子。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每次說謊的時候，右邊的眉毛會比左邊高一點點。”沈沉璧指了指他的眉毛，語氣裡帶著一種天真的得意，“上次你說石獅子吃了桂花糕，眉毛也是這樣的。”
裴濯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活了二十五年，第一次被人當面拆穿謊言。而拆穿他的這個人，連《靈飛經》的“道”字都寫不直。
沈沉璧從荷包裡掏出一個油紙包，塞到他手裡：“給你帶的。我讓王嬸特意多放了一把芝麻，因為芝麻香。還有——”
她又掏出一個油紙包，“這是素餃子。白雲觀今天有齋飯，我多要了一份，老道長說吃素餃子也是積福。還是熱的，因為我在荷包裡放了手爐。”
裴濯低頭看著手裡兩個還帶著她體溫的油紙包。油紙包得歪歪扭扭，芝麻桂花糕的油已經滲出紙背，素餃子的邊角被荷包壓扁了一點。他握緊了兩個油紙包，像是握著什麼很重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