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二姑娘,我有個問題想問你。”他開口,聲音比平時沉了幾分。
“嗯?”
“你對我這麼好,是因為我是大理寺卿,還是因為我是裴濯?”
沈沉璧眨了眨眼,認真思考了一息,然後說:“因為你是石獅子的朋友啊。”
裴濯一愣。這個答案不在他的所有預判之內。她對他的好,不是因為他是大理寺卿,不是因為他有權有勢,甚至不是因為他本人——只是因為他是石獅子的朋友。這個邏輯荒唐得可笑,卻又幹淨得讓人無法反駁。
沈沉璧見他沉默,又補了一句:“你要是覺得不夠,也可以加上你本人。反正石獅子的朋友都不是壞人。”
裴濯握著那兩包油紙,站在大理寺門口的石獅子旁邊,雪後初晴的陽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照在她那件石榴紅棉襖上,也照在她仰頭衝他笑的眼睛上。她的眉毛被細雪濡溼了些,貼在額角,顯得那雙眼愈發明淨。
他忽然覺得,自己過去二十五年裡審過的所有案子、看過的所有供詞、學過的所有邏輯,都沒有辦法解釋此刻心裡的這種感覺。它像雪一樣輕,像桂花糕一樣甜,像她在石獅子面前許的願望一樣不講道理。它明明很輕,卻壓得他胸口發緊。
“裴大人,”沈沉璧見他半天不說話,伸手指了指他手裡已經開始發涼的油紙包,“餃子涼了。涼了就不好吃了。”
裴濯低頭看了看餃子,然後抬起眼,看著她的眼睛,忽然說了一句讓她意想不到的話。
“沈二姑娘,除了你姐姐、你父親、青棗、溫晚和石獅子——還有我。”
沈沉璧眨了眨眼:“還有什麼?”
“我也會幫你擋。”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陳述一個再尋常不過的事實,但那語調底下的東西,卻比大理寺門口的石獅子還沉,“不管是誰欺負你。”
沈沉璧愣了一下。她看著裴濯那張冷峻的臉,忽然覺得他好像跟石獅子更像了——不是長得像,是那種“兇中帶慈”的神韻。平時冷冰冰的,但關鍵時刻會護著你。
她覺得自己應該感動,但她實在不擅長處理這種情緒,於是歪著頭想了一息,然後認真地說:“裴大人,你也是貴人。白雲觀老道長說我今年有貴人,剛才我還在想是誰,現在我知道了。”
裴濯微微一怔:“貴人?”
“嗯。白雲觀的老道長說我沒有坎,有貴人。”沈沉璧笑著指了指他,“我覺得就是你。”
裴濯站了好一會兒沒說話,直到沈沉璧揮揮手說了句“我得回去吃飯了,你要記得吃餃子”,轉身跑回馬車,直到沈家的馬車拐出平安巷,他還站在石獅子旁邊,手裡握著兩包已經涼了的油紙包。
他低頭看了看油紙包,又抬頭看了看沈家馬車消失的方向,然後轉身走進了大理寺大門。
路過門房時,留守的衙役老趙正抱著一個暖爐打盹,被他的腳步聲驚醒,連忙站起來行禮,目光恰好掃到裴濯手裡那兩個油紙包,其中一個已經滲出些許油跡,散發著芝麻與麵粉混合的淡淡香氣。
“大人,您手裡這是……”
“素餃子。”裴濯頓了一下,“和桂花糕。”
老趙愣了一下,然後看見裴濯——那個審案時連眉毛都不動一下的鐵面閻王——嘴角彎了一彎。是一種他從沒在大人臉上見過的笑意。很淡,轉瞬即逝,像是冬天裡的第一縷春風,還沒來得及確認就飄遠了。
“裴安什麼時候回來?”裴濯問。
“回大人,裴安說明天下午回。”
“告訴他,回來後去一趟沈府,送些回禮。”裴濯推開內堂的門,回頭補了一句,“要熱的。”
老趙站在原地,看著內堂的門緩緩關上,心想他家大人說的“回禮”,到底是回什麼禮,以及——大年初一,全京城的鋪子都關門過年,上哪兒買“熱的”?
但這些問題他都沒有問出口。因為他看見內堂的燭火亮了起來,暖黃的光透過門縫漏出來,照在門前薄薄的雪上,而雪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