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節。
京城的燈市從朱雀門一直鋪到平安巷，十里長街掛滿了花燈，兔兒燈、蓮花燈、走馬燈、龍鳳燈，一盞比一盞精巧，一盞比一盞亮堂。街上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小販的叫賣聲和小孩的嬉笑聲攪在一起，空氣裡浮著糖炒栗子的焦香和爆竹燃盡後的硝煙味。
沈沉璧從下午就開始興奮。她在屋子裡坐立不安，一會兒翻出黛筆畫兩筆眉毛，一會兒跑到窗邊看天色暗了沒有，一會兒又翻開《靈飛經》想寫兩個字壓壓驚，結果把“永”字寫成了歪脖子樹，乾脆擱筆不寫了。
“姑娘，您能坐下來歇會兒嗎？我的眼睛都被您轉暈了。”青棗坐在一旁納鞋底，被她轉得頭昏。
“坐不住。”沈沉璧扒著門框往外看，院門口的紅燈籠已經點起來了，映得雪地上一片暖融融的紅，“姐姐說今年帶我出去看燈！去年她就沒帶我去，說人太多怕我走丟。可是今年我已經十六了，是大姑娘了，不會走丟了。”
“您去年也是這麼說的。”
“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沈沉璧理直氣壯，又想起什麼，壓低聲音湊近青棗，“而且姐姐最近好像心情不太好，我想讓她開心一點。上回溫晚說看燈能讓人心情好，我覺得她說得對。”
青棗想到大小姐這陣子一直緊繃著的臉，輕輕嘆了口氣。
這些日子東宮隔三差五派人來，雖然回回都被老爺擋了回去，但大小姐始終憋著一股勁，面上看不出來，夜裡書房的燈卻常常亮到三更。能出去透透氣，也好。
天色終於暗下來時，沈韞玉從前院走進來。她換了一身藏藍色的夾襖，外面罩了件同色的披風，頭髮難得沒有一絲不苟地盤成髻，而是半挽半披，看起來比平時柔和了幾分。
沈沉璧眼睛一亮，跑過去拽著姐姐的袖子上下打量：“姐，你今天真好看！應該多笑笑——”
“再囉嗦就不去了。”
“不囉嗦了。”沈沉璧立刻閉嘴，乖巧站好。
馬車穿過燈市時，沈沉璧趴在車窗上，眼睛都快貼上去了。整條街像是被人潑了一盆光，到處亮堂堂的，花燈在夜色裡爭奇鬥豔，每一盞都像是活過來的星星。街邊有小販在賣糖畫，一個老伯用勺子舀起融化的糖漿，在石板上飛快地畫出鳳凰和游龍，手法嫻熟得讓沈沉璧看呆了。她伸手拉住沈韞玉的袖子：“姐，你看那個——是鳳凰！用糖畫的！”
“看到了。”沈韞玉順著她的目光掃了一眼，“想要？”
“嗯！”沈沉璧猛點頭，然後立刻想起什麼，補充道，“上次在東宮看到有人拿過，覺得好看。但我更喜歡這個老伯畫的，他畫得比東宮那個好——鳳凰尾巴更翹。”
沈韞玉讓馬車停了一下，吩咐青棗去買了一個糖畫鳳凰回來。沈沉璧接過去時，老伯還額外送了一隻糖畫小兔子，說兔子是贈品，因為這位姑娘剛才誇他的鳳凰比東宮的好。
沈沉璧一手舉著鳳凰，一手託著兔子，左看右看捨不得吃，最後還是忍不住舔了一口鳳凰尾巴，甜得眯起了眼睛。沈韞玉看著她妹妹這副沒出息的樣子，嘆了口氣。
燈市越往中心越熱鬧。沈沉璧逛得興起，拉著青棗這邊看看那邊摸摸，在一家賣花燈的攤子前挑了半天，最後相中了一盞兔子燈——紙糊的兔子白白胖胖，兩隻耳朵豎得老高，肚子裡點著一小截紅燭，映得整隻兔子像個發光的糯米糰子。
沈韞玉付了錢，讓青棗幫忙提著，又給沈沉璧買了一串糖葫蘆。沈沉璧一手糖畫一手糖葫蘆，吃得滿嘴黏糊糊，卻忽然瞥見街對面有一個小小的書攤，攤主正在收拾東西準備收攤。
攤位上擺著一些舊書和文房小件，其中有一方端硯——石色青灰，硯池裡刻著一道淺淺的流水紋，雖然不是多名貴的東西，但線條雅緻，跟她之前在父親書房裡見過的一方舊硯有幾分相似。
她拉了拉沈韞玉的袖子：“姐，我想用壓歲錢買個東西。”
沈韞玉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看到那方硯臺，眉梢微微動了一下。硯臺是讀書人用的，她妹妹連字都寫不直，買硯臺做什麼？
但沈沉璧已經穿過人群跑到了書攤前，蹲下來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方端硯，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又用手指摸了摸硯池裡的流水紋，然後抬頭對攤主說：“這方硯我要了。多少錢？”
攤主報了個價。沈沉璧從荷包裡摸出過年攢的壓歲錢，一塊一塊地數，數到最後還差幾個銅板，轉頭看向沈韞玉，沈韞玉已經走過來，補上了缺的零頭。
“硯臺給爹買的？爹有好幾方硯。”沈韞玉看著妹妹把硯臺用布包好，動作笨拙但格外小心。
“不是給爹的。”沈沉璧把硯臺用布包好，語氣很平淡，“給裴大人。上回裴安來送柑橘的時候，我跟他聊了會兒天，他說裴大人案頭那方硯臺是從老家帶來的，用了好多年，硯池都磨凹了，磨墨的時候手要歪著才能蘸到墨汁。裴安勸他換一方新的，他不肯。我就想著，正好攢了壓歲錢，給他買一方新的。”
沈韞玉沉默了一瞬。她妹妹能從裴安隨口一句話裡記住裴濯的硯臺磨凹了，卻記不住《靈飛經》的“道”字怎麼寫。她心裡有些複雜——大理寺卿的硯臺磨凹了，自有朝廷給他換新的，哪裡輪得到一個商戶之女來操心？但她沒有把這話說出口，只是幫沈沉璧把包硯臺的布掖了掖，淡淡說了句：“送就送吧，別當眾塞給他，讓人看見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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