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那襲紫袍，她下意識往姐姐身後退了一步。沈韞玉也看見了，伸手將她往自己身邊攏了攏，低聲說：“別出聲，往邊上站。”
姐妹倆混在人群裡，低著頭往街邊的燈籠攤後面挪。沈沉璧把糖葫蘆藏在身後，心跳得很快，但手沒有抖——她心想，這次手沒抖，比上回有進步。
就在這時，她忽然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從人群中傳來。聲音溫和低沉，帶著笑意，像春風拂過水麵，卻讓她後背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沈大小姐，沈二姑娘，真巧。”
蕭聿從人群中緩步走來。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長衫，外罩銀灰色鶴氅，手裡執著一把摺扇，在這寒夜裡顯得過於單薄，但他似乎毫不在意，笑得如沐春風。他的目光在沈沉璧身上停了一瞬，看著她手裡的糖葫蘆和懷裡的布包，笑意更深了幾分。
沈韞玉神色不動，微微頷首：“蕭大人。”
“今日上元燈會，在下陪太子殿下賞燈，不想在此遇見二位。”蕭聿的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跟老朋友寒暄，“二姑娘今日氣色不錯，看來身子是大好了。上次花宴之後，太子殿下一直惦記著——”
“蕭大人，”沈韞玉打斷他，聲音平靜如水，“舍妹年幼，不宜在外久留。我們正要回府，就不打擾蕭大人賞燈的雅興了。”
她說完拉著沈沉璧就要走。
蕭聿沒有阻攔，只是在她們轉身時，不緊不慢地說了一句：“對了，沈大小姐，元宵宴的帖子已經在路上了。太子殿下說，上回花宴多有怠慢，這次元宵宴務必要請二位賞光。殿下還說——”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沈韞玉的肩頭，直接落在沈沉璧身上，“上回摔碎的茶盞，殿下很喜歡。他說那是他見過最有趣的脾氣。”
沈沉璧握緊了手裡的糖葫蘆。她想起那天的場景——那個紫袍男人湊在她耳邊說的那句讓她渾身發冷的輕薄話，桂花糕在她手心裡碎成渣，茶盞在地上摔成碎片。她覺得那種噁心的感覺又要湧上來了，但這一次她沒有低頭，而是迎上蕭聿的目光，認認真真地糾正道：“那個茶盞不是我摔碎的，是掉下去的。”
蕭聿微微一怔。
“掉”和“摔”有區別，在沈沉璧的邏輯裡，區別很大。
蕭聿的笑容略微凝滯了一下，隨即恢復了溫和的神色：“隨二姑娘怎麼說。不過太子殿下喜歡是真心的，他說二姑娘若是願意，他可以親自來沈府賠禮。”他輕輕搖了搖扇子，微微欠身，“在下還有事，先告辭了。二位慢走，路上小心。”
他轉身往馬車隊伍的方向走去，步伐從容，背影在花燈的映照下顯得格外修長優雅。
沈沉璧拽了拽姐姐的袖子：“姐，他是來堵我們的，不是巧遇，對不對？”
沈韞玉低頭看了她一眼。她妹妹居然學會分辨蕭聿的話了，這三個月沒白教。“對。今天人多，他不會做什麼。但元宵宴——”她頓了頓，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先回家。帖子的事，爹會回絕。”
沈沉璧小跑著跟上姐姐的腳步，手裡還攥著那根沒吃完的糖葫蘆。走了幾步她又回頭看了一眼蕭聿離開的方向，把剛才那種不舒服的感覺用力甩到了腦後，然後追上去把糖葫蘆遞到姐姐嘴邊：“姐，你吃一口，最後一個山楂了，最大最圓。吃了心情會好。”
沈韞玉看著那根被她啃得參差不齊的糖葫蘆，沉默了一息，低頭咬下了最後一顆山楂。
與此同時，平安巷大理寺。
裴濯獨自坐在內堂，案頭攤著一份供詞，但他沒有看。窗外隱隱約約傳來燈市的喧囂聲，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了窗戶。大理寺門口的燈籠亮著，石獅子在燈光裡投下長長的影子。左邊那隻帶小獅子的石獅子腳下蹲過的石板，依舊比別處乾淨。
今天她應該不會來了。正月十五，尋常人家都在團圓賞燈，沒有人會在這種日子來拜石獅子的。但他還是在門口多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回了內堂。
裴安從門房探出頭來，看了看巷口的方向，又看了看內堂的燈光，輕輕嘆了口氣。他家大人嘴上沒說，但今天已經往窗外看了不下十次。
而此刻的沈府，沈沉璧推開自己屋子的門，先把那方用布包好的端硯放在桌上最穩妥的位置，又把自己的石獅圖冊拿了出來，把畫冊開啟到最後一頁。
今天看燈時她看見了好幾盞獅子造型的花燈，打算憑記憶畫下來，並排畫上大理寺門口那兩隻石獅子、東宮門口那隻大石獅子，以及燈市上看到的一盞走馬燈上畫著的石獅子。四隻石獅子形態各異，她覺得這個全家福越來越熱鬧了，可以命名為《石獅團圓圖》。
她拿起筆，剛畫了幾筆，忽然停下來，想起白雲觀老道長的話——“你沒有坎，你有貴人。”
她的貴人是誰呢？她咬著筆桿，歪頭想了想。溫晚算一個，裴安算半個，裴大人——她低頭看了看桌上那方端硯，心想，送硯臺的時候該寫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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