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年還沒過完，沈府門前的紅燈籠還沒摘，沈沉璧的心思卻已經飄到了別處。
那方端硯買回來之後，一直在她桌上放著。青棗每天擦桌子都要問一遍：“姑娘，這個硯臺什麼時候送啊？再擱下去墨都該自己跑進去了。”
沈沉璧正趴在桌前畫眉毛的第二十四種畫法，頭也不抬：“等裴安來了就讓他帶回去。”
“裴安什麼時候來？”
“不知道。”
這是實話。裴安最近來得確實少——年關前後大理寺事務多，加上裴濯發了那封函給東宮之後，兩邊都在觀望，裴安作為貼身侍衛自然要跟在裴濯身邊寸步不離。沈沉璧對此毫無意見，只是每天都會問周伯一句“今天有人來嗎”，問得周伯以為她在等什麼重要客人，結果發現她就是等著讓裴安把硯臺捎走。
“姑娘，”周伯忍不住說，“要不老奴讓人直接送去大理寺？”
“不行。”沈沉璧認真地搖頭，“裴大人過年值班那麼辛苦，我就想給他個驚喜。你現在送過去，就不是驚喜了。”
周伯想說您這都擱了好幾天了，再擱下去別說驚喜，驚蟄都快到了。但他看著沈沉璧那雙認真的眼睛，把話嚥了回去。
正月十九那天，裴安終於來了。他是來送大理寺開年的例禮的——這回不是瓜果也不是柑橘，而是一盒松子糖。
沈沉璧聽說裴安來了，抱著硯臺就跑了出來。
“裴安！你來得正好！”她把布包塞到裴安手裡，“上次跟你說過裴大人硯臺磨凹了，我攢壓歲錢給他買了個新的。你幫他帶回去，別說是我買的——就說、就說大理寺年終考評優異，朝廷發的獎勵。”
裴安抱著布包，低頭看了看懷裡的硯臺，又抬頭看了看沈沉璧那張寫滿真誠的臉，忍不住笑出了聲：“沈二姑娘，大理寺不考核硯臺。”
“那你就說是石獅子送的。”
“……石獅子也不會送硯臺。”
“石獅子什麼都會。”沈沉璧非常篤定，“它連桂花糕都會吃。”
裴安發現自己跟這個邏輯槓不下去，便換了個策略：“姑娘為什麼不親手送給大人？您親自去大理寺門口交給他，大人肯定更高興。”
“我害羞。”沈沉璧說完這兩個字，自己先愣了一下。
她害羞？她在大理寺門口拜了三個月的石獅子，每次都蹲在衙門口正中央，整條街的人都認識她了，她從來沒害羞過。她給裴濯塞桂花糕也塞了不止一次，每次都仰著頭理直氣壯的，也從來沒害羞過。可是現在，就為了送一方硯臺，她居然覺得不好意思當面給。她把這個念頭在心裡轉了一圈，沒有得出任何結論，便把它扔到了腦後。
“反正你幫我帶給他。”她把硯臺往裴安手裡又推了推，然後轉身跑回了後院，連松子糖都忘了拿。
裴安抱著硯臺回到大理寺時，裴濯正坐在案後翻卷宗。他看見裴安懷裡抱了個布包，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什麼東西？”
“沈二姑娘送大人的。”裴安把布包放在案上，小心翼翼地拆開，露出一方青灰色的端硯，硯池裡刻著一道淺淺的流水紋，旁邊還壓著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小紙條。裴安識趣地退到一旁，假裝在整理書架。
裴濯開啟紙條，上面是幾行歪歪扭扭的簪花小楷——“給裴大人。新年用新硯。沈沉璧。”那個“璧”字的“玉”字旁寫得格外用力，比其他字都粗了一圈，像是怕別人不知道這塊玉是她似的。
他看著這張紙條，沉默了好一會兒。紙條上的字比三個月前進步了不少——至少橫平豎直了，撇和捺也不再像蚯蚓和蝌蚪。他想起上次沈韞玉來大理寺時隨口提過一句，說沈沉璧每天被關在家裡練字，寫滿了厚厚一沓紙。那時候他只是在心裡想，這個姑娘雖然笨，倒是有恆心。
至少這張紙條上的字，每一個都寫得很認真。尤其是他的名字。
裴安在旁邊偷偷觀察，發現大人拿著那張紙條看了很久，然後拉開抽屜，把紙條放了進去。那個抽屜裡還放著幾張折得整整齊齊的油紙——是之前包桂花糕的紙，一張都沒扔。
“大人，”裴安壯著膽子開口，“沈二姑娘本來想親手給您的，但她說不出口——她說她害羞。”裴安頓了頓，又補了一刀，“屬下還是第一次見她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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