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濯的腳步頓了一瞬。
那笑容跟上次一模一樣。坦蕩又幹淨，像是在跟一個不太熟的鄰居打招呼，又像是有什麼開心的事忍不住想跟人分享。
他注意到一件事：她眼角還有一點紅。不明顯，像是前幾天哭過但沒有哭出來，只在眼尾留了一抹極淡的痕跡。
他的目光從她眼角掃過，沒有任何停留，也沒有任何表情變化。但這張臉配上那雙微微泛紅的桃花眼，站在深秋的風裡衝他笑了一下——這個畫面毫無預警地撞進他眼底，讓他握著卷宗的手指不自覺收緊了幾分。
沈沉璧笑完之後，忽然想起姐姐說的“見到裴濯不許笑”，連忙把笑容收了回去。但收得太快，變成了一副做賊心虛的表情。
裴濯看著她先是笑臉相迎、然後猛地把嘴角拉平的樣子，覺得這人簡直是把心裡想的每一件事都寫在臉上。
他沒有說話。應該說，他本來是想說話的。他想說“沈二姑娘又來拜石獅子”，或者“你姐姐的事我已經在辦了”，或者任何一句合乎禮數的客套話。但他沒有說出來。
因為他注意到了另一件事——她比上次瘦了一點。只有一點點，也許別人看不出來，但他看出來了。察言觀色是他的本行。下頜的弧度比上個月尖了些，手腕從袖口露出來的那一小截比之前更細了。
東宮花宴那天的事，他聽說了。沒有人在明面上談論這件事，但訊息像水滲進沙子一樣滲透了京城的官場——太子在花宴上看上了沈家二姑娘，言語輕慢，被沈二姑娘摔了茶盞。
有人說沈家二姑娘不識抬舉，有人說太子行事輕浮，也有人說蕭聿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
裴濯聽完之後，什麼也沒說。他只是吩咐裴安把沈府附近的暗哨多加了一組。
此刻沈沉璧就站在他面前，好端端的，還能衝他笑。但那份以週報形式安靜擱在案頭的暗哨報告上，關於東宮花宴那一頁寫得清清楚楚：沈二姑娘被太子言語輕薄，沈大小姐拉走妹妹，蕭聿攔路假意致歉，沈二姑娘當場反問。
他原本覺得，讓她在家裡躲一陣子也好，畢竟惹上了太子，低調一段時間是最穩妥的選擇。但他沒想到，十月初一，她又來了。
像一隻按時遷徙的候鳥，風雨無阻地蹲在石獅子面前，一臉虔誠地拜了整整一個秋天。
裴濯走下臺階，路過石獅子，路過沈沉璧。他本該像往常一樣徑直走過去，腳步不停地走向等在街邊的馬車。但今天，他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大概只是一次呼吸的時間。然後他開口了。
“沈二姑娘。”
沈沉璧正準備回馬車，聽見這四個字，腳步頓住了。這是裴濯第一次跟她說話。以前碰到過那麼多次，他最多隻是看她一眼，然後面無表情地走開。今天他居然開口了。沈沉璧有些意外，轉過身來，仰頭看著他。
陽光恰好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落在裴濯的側臉上，她發現他的睫毛其實很長，比她的還長，只是平時被那副冷硬的表情蓋住了，不太容易注意到。
他的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審閱一份不太好辦的卷宗，嘴角抿得很平，確實不太像會笑的樣子。
“多穿件衣裳。”裴濯說。
沈沉璧眨了眨眼。這四個字跟她預想的完全不同。她以為他會說“拜完了就趕緊回去”或者“別在這裡蹲太久”，或者像姐姐說的那樣把她當成來賄賂朝廷命官的可疑人物抓進去審問。但他只是讓她多穿件衣裳。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肩上的絨毯，覺得已經穿得夠多了，但既然石獅子的朋友這麼說了，她還是乖乖點了點頭：“哦。好。”
然後她又想起什麼似的，抬頭補了一句：“裴大人，你也多穿件衣裳。你的手好像比上個月白了。”
裴濯垂在袖中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她居然注意到了他的手。一個連他名字都記不住的人，注意到了他的手比上個月白了。這是什麼觀察力？該記的記不住，不該記的倒是一清二楚。他沒有接話，面無表情地轉身往馬車走去。
沈沉璧也轉身往自家馬車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裴濯的背影。她發現他走路的時候背很直，肩膀很寬，黑色官服的下襬被風吹起來的時候，像一面旗。
然後她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她剛才是不是又衝他笑了？姐姐說見到裴濯不許笑，可她剛才心情太好，完全忘了。她忐忑不安地爬上馬車，看見沈韞玉正靠在車壁上，手裡拿著一卷賬冊，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姐，”沈沉璧坐好，小心翼翼地開口，“我剛才跟裴大人說話了。”
“他說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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