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聿坐在東宮崇文館的窗前，面前擺著一局棋。
棋盤上黑白交錯，局勢膠著。他執白，對手是自己。這是他多年來的習慣——遇到難解的題時，便與自己下一局。
黑子是沈家，白子是他。黑子圍了一角，守得滴水不漏；白子看似鬆散，實則已將黑子外圍的所有氣眼一一堵死。
他落下一枚白子，輕輕叩在棋盤邊緣，發出一聲脆響。
沈沉璧又去大理寺了。
灰衣人今日來報，說十月初一那天，沈家的馬車照常從白雲觀駛入平安巷，停在老地方。沈二姑娘照常蹲在左邊那隻石獅子面前，雙手合十，拜了三拜。裴濯從大門裡走出來，站在臺階上看了她片刻，然後走下臺階，停在她面前，說了一句話。距離太遠，灰衣人沒聽清說的是什麼，只看見沈二姑娘仰頭衝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讓灰衣人愣了愣神，等他回過神來，裴濯已經上了馬車走了。
蕭聿聽到這裡時，手中拈著的一枚棋子停在了半空中。
裴濯。那個鐵面閻王，那個審案時不苟言笑、朝堂上獨來獨往、對誰都不假辭色的裴濯——停在一個商戶之女面前，主動開口說了話。
這說明什麼？
說明沈韞玉那封信沒有白寫。說明裴濯欠沈家的人情已經重到讓他願意破了規矩。說明大理寺和沈家之間，已經有了某種他尚未摸清的默契。蕭聿不瞭解裴濯，滿朝文武都不瞭解裴濯，因為裴濯沒有弱點。
他沒有黨羽，沒有嗜好，沒有軟肋。可這樣的人，卻被沈家姐妹撬開了一道縫。
他將那枚白子穩穩地落在棋盤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叩響。
沈沉璧還是那個沈沉璧——蠢得一如既往，大難臨頭還在大理寺門口拜石獅子。但蕭聿此刻卻沒有心情欣賞這份天真。
他發現自己在嫉妒。不是嫉妒太子，是嫉妒那個在石獅子旁邊停下腳步的年輕男人。憑什麼裴濯可以站在那裡，光明正大地接受她毫無保留的信賴？
而他蕭聿——他給了沈家體面的拜訪，送了精心挑選的禮物，甚至破例請了太醫登門——得到的卻是沈韞玉摔碎白玉簪的羞辱和沈沉璧躲進屋裡連看都不看他一眼的背影。
他做錯了什麼？他什麼都沒做錯，他只是太著急了。他太想讓沈沉璧出現在太子面前，太想把這塊璞玉送到該去的地方，以至於忽略了沈家姐妹之間那種他從未經歷過的東西——信任。
蕭聿從小在爾虞我詐中長大，踩著無數人的肩膀一步步爬上今天的位置，他不信任何人，也不知道被人全然信任是什麼感覺。
沈韞玉信任沈沉璧，沈沉璧也信任沈韞玉，姐妹之間那種毫無保留的依賴讓他的所有手段都無從下手。
他送的禮被摔碎，他的好意被曲解，他精心設計的每一個接近機會都被沈韞玉用更精明的辦法擋了回來。
他沒有辦法在沈沉璧面前扮演一個好人，因為他本來就不是。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必急躁。太子已經見過沈沉璧，這就夠了。
以太子那貪鮮好色的性子，親眼見過沈沉璧那張臉，是絕不可能輕易放下的。
花宴之後太子派人來問過好幾次，話裡話外都在打探沈家的態度——這說明餌已經咬鉤。
他要做的只是耐心等待，太子等得不耐煩了，自然會催他。而太子催他的時候，才是他真正動手的時候。
蕭聿抬手將棋盤上的黑白子一顆顆撿回棋簍，眼神漸漸沉定。他不想真的毀了沈沉璧，他只是覺得她適合那個位置——適合當太子身邊最受寵的人，適合成為他在東宮最穩固的一塊墊腳石。
他甚至覺得自己是在幫她。沈家一個商賈之女，能進東宮是幾世修來的福分。她應該感激他。如果沈韞玉不這麼礙事的話。
他站起身，走到廊下，喚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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