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例禮送到沈府那天，正好是寒露。
裴安親自帶人送來的——兩筐時令瓜果，幾盒點心，一罈黃酒，還有一簍子紅彤彤的柿子。東西不貴重，勝在應景。
禮單上寫的是“大理寺卿裴濯敬贈沈府”，蓋的是大理寺的公印。周伯接過禮單的時候手都在抖——大理寺給商戶送禮，這種事他在沈府當了二十年管家，聞所未聞。
沈修遠倒是很淡定，捋著鬍鬚看了看禮單，點點頭說：“裴大人客氣。”然後讓周伯回了一份禮——兩罐上好的明前龍井，附了一張帖子，寫的是“沈修遠攜小女韞玉、沉璧敬謝裴大人厚意”，用他最得意的行草一揮而就。
那張帖子的書法比沈家所有生意契書上的字都漂亮，周伯送出去的時候心想老爺這回倒是很捨得花力氣。
裴濯收到回禮時正在內堂翻案卷，茶葉和帖子一併送到案頭。他看了看帖子上的字，心想沈修遠這筆字倒確實比他的詩靠譜得多——他之前在白雲觀老道長那裡見過沈修遠年輕時寫的一副對聯，掛在偏殿的柱子上，字跡蒼勁，頗有風骨。
但他的目光落在帖子上“沉璧”二字時，停了片刻。沈沉璧。璧沉於水。
他想起老道長有一回跟他閒聊時提起沈家的事，說沈家兩個女兒的名字都是玉——韞玉是藏，沉璧是沉，沈夫人取名的意思大概是“玉藏於匣，璧沉於水，都是不讓人輕易瞧見”。
老道長說這話時搖了搖頭，嘆了句“藏得住玉，藏不住命”。他當時沒在意，現在想來，沈家這對姐妹的名字，倒像是早早被寫進了某種隱喻裡。
裴濯將帖子摺好放回信封，交給裴安拿去歸檔。裴安雙手接過，心想大人收禮從來不歸檔——往常人家送來的東西，能退就退，不能退的就入庫，從來沒有專門存過帖子的。但他學乖了，不問，問就是自找沒趣。
沈沉璧對兩府之間這一來一往的禮物交換毫不知情。她正忙著解決一個極其嚴峻的問題——她爹從城南倉庫回來後，帶回了她心心念唸的桂花糕，也帶回了一個讓她頭疼不已的新任務。
沈修遠覺得，小女兒的字雖然有進步，但離“拿得出手”還有很大差距。於是他親自上陣，每天下午抽半個時辰教沈沉璧練字。
沈修遠的教學方式跟沈韞玉完全不同——沈韞玉是冷麵教官，佈置作業，定期檢查，寫得不好加練；沈修遠是熱情洋溢的書法愛好者，每寫一個字都要講解這個字的來歷、演變、審美意蘊。
一個時辰下來字沒寫幾個，歷史故事聽了一籮筐，沈沉璧聽得昏昏欲睡，寫出來的字反而比平時更歪了，因為她腦子裡裝的都是王羲之養鵝、顏真卿抗敵之類的故事，根本記不住筆畫。
這天下午，沈修遠在教她寫“永”字，說永字八法是書法的基礎，練好永字就練好了一切。他講了一遍永字八法的要訣，又親自示範了一遍，然後把筆遞給沈沉璧。
沈沉璧握住筆，深吸一口氣，在紙上寫了一個“永”字。沈修遠低頭看了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璧兒，你這個永字，點像蝌蚪，橫像蚯蚓，豎像歪脖子樹，撇和捺像兩隻打架的貓。但爹很喜歡——因為它是你寫的。你的字跟別人都不一樣，別人寫不出你這麼有個性的字。”
沈沉璧知道爹是在安慰她，但她還是笑了。她覺得爹回來之後，家裡的空氣都不一樣了——以前姐姐一個人管著她的時候，府裡總是安安靜靜的，連鳥叫都壓低了聲音。
現在爹整天笑呵呵地在府裡轉悠，跟周伯聊茶經，跟廚娘聊菜譜，時不時還站在石榴樹下對著那根枯枝吟兩句詩，府裡上下的氣氛鬆快了不少。連青棗都敢在當值的時候偷吃塊點心了。
但在這份難得的安謐裡，沈沉璧偶爾還是會走神。練字練到一半，她會忽然停筆，盯著窗外石榴樹的枯枝發呆。
青棗問她發什麼呆，她搖搖頭說沒什麼。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說出那種感覺——有時候她會忽然想起東宮那個穿紫袍的人看她的眼神，然後就覺得渾身不舒服，像是有什麼黏糊糊的東西粘在皮膚上，洗也洗不掉。
她也不想在腦海裡反覆回放那句話，可它總是不請自來，每次想起，她就在心裡把那天對蕭聿說的話又默唸一遍——“他自己沒有嘴嗎。”默唸完，她覺得好了不少，於是低頭繼續寫字。
她最近畫石獅子也遇到了瓶頸。把大理寺的石獅子畫得越來越像之後，她開始嘗試畫一張“石獅子全家福”——左邊那隻帶小獅子的，右邊那隻踩球的，還有東宮門口那隻最大的。
三隻石獅子排成一排，各有各的表情，她還想給它們起名字，但還沒想好。她把這個想法告訴溫晚，溫晚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你給石獅子起名字之前，能不能先把活人的名字記住？”沈沉璧認真地點頭說“好”，然後繼續苦惱該叫它們“大石、二石、三石”還是“石大、石二、石三”。
溫晚近來跑沈家跑得比之前更勤了。以前她兩三天來一次，現在幾乎每天都來，有時帶一包松子糖，有時帶一盒點心，有時什麼都不帶。每次來也不做什麼，就靠在門框上看沈沉璧練字或畫畫，偶爾點評一兩句，跟沈韞玉在書房裡關上門說一會兒話，然後翻牆離開，像一隻來去無蹤的貓。沈沉璧問她為什麼最近來得這麼勤，溫晚面無表情地說最近巡區調整，這一片歸她管，順便而已。沈沉璧信了。
而沈府門外那些來自東宮的禮物，每隔三五天就送來一回。有時是幾匹綢緞，有時是一盒補品，有時是兩罐御用的茶葉。
每一次沈修遠都客客氣氣地收下，然後客客氣氣地回禮，禮數週全，不卑不亢，既不拒絕東宮的“好意”，也絕口不提沈沉璧三個字。他像一個在暴雨裡撐傘的人，雨水順著傘骨嘩嘩往下淌，他站在傘下，一身乾爽，還能笑著跟雨聊天。
沈韞玉看著他父親這半個月的應酬手腕，忽然覺得她以前低估了父親——他不是不懂權謀，他只是不屑。當他把那套吟詩作對的文人本事用在人情周旋上時，竟也滴水不漏。
這天傍晚，沈沉璧剛結束下午的練字課，正揉著手腕往自己院裡走，路過書房時聽見父親和姐姐在裡頭說話。門沒關嚴，漏出一線光來。她不是故意偷聽的，只是剛好走到門口，剛好聽見了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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