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例禮送到沈府之後的第三天，裴安又來了。
這一回他帶了一封信。
信是裴濯親筆寫的，封口用的是大理寺的火漆，內容只有寥寥幾行字——沈修遠看完之後，坐在書房裡沉默了很長時間。
信上寫的是：東宮近日有所動作，蕭聿以太子名義向順天府遞了帖子，要在城南劃一塊地給沈家擴大茶園，名義上是“嘉獎良商”，實際上是讓沈家承東宮的情。順天府那邊壓著沒批，但壓不了太久。
“東宮送的地，是好處，也是枷鎖。一旦受了，沈家便與東宮脫不開關係。”沈修遠合上信，語氣少見地凝重。
沈韞玉接過信看了一遍，目光在那幾行冷峻簡潔的字跡上停了一息。
裴濯寫這封信，用的是大理寺的情報渠道，這已經超出了他欠沈家的人情範疇。他沒有明說為什麼要這麼做，但沈韞玉隱約覺得自己知道答案。
那個答案此刻正趴在後院石桌上畫石獅子的第十三種表情，對前院這場暗流湧動毫不知情。
“他知道我不想讓璧兒跟東宮有瓜葛。”沈韞玉將信摺好放回信封，語氣如常，沒有點破更多。
沈修遠看了女兒一眼，也沒有追問。有些事，父女之間心照不宣就夠了。
當天下午，裴安被周伯請進府裡喝杯熱茶。他推辭了兩句就坐下了——跟沈家的人打交道次數多了，他那套“大理寺的人不收百姓東西”的原則已經被周伯用“這不是百姓東西這是沈家自己炒的茶葉”破解了無數次。
裴安坐在門房裡，端著茶杯，跟周伯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正說著話，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然後是一個脆生生的聲音：“周伯，廚房還有桂花糕嗎——咦？”
裴安回頭，看見沈家二姑娘站在門房門口，歪著頭看他，懷裡抱著一沓畫紙，袖口沾著墨漬，頭髮照例挽得鬆鬆垮垮的，那根木頭簪子看起來隨時要掉下來。
“你是……大理寺的人？”沈沉璧認出了他身上的公服，雖然不是裴濯那種玄色官服，但花紋是一樣的。
裴安連忙放下茶杯站起來行禮：“沈二姑娘，在下裴安，是大理寺卿裴大人的貼身侍衛。”
沈沉璧“哦”了一聲，忽然想到一個問題：“裴大人——他吃桂花糕嗎？”
裴安愣了一下：“這個……屬下不太清楚。”
“那下次你幫我帶一塊給他，就說是我請的。桂花糕要趁熱吃，涼了就硬了。”她從袖子裡掏出一塊用手帕包著的桂花糕，顯然是她自己還沒來得及吃的，塞到裴安手裡，“今天廚房剛蒸的，這給你。給裴大人的那份，下次再麻煩你捎。”
說完她就抱著畫紙繼續往廚房方向跑了，跑到一半又回頭補充了一句：“對了，你跟他說，石獅子的耳朵我改圓了！”
裴安站在原地，手裡捧著一塊還熱乎的桂花糕，看著沈沉璧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臉上的表情十分複雜。他低頭看了看桂花糕，又抬頭看了看周伯。周伯默默喝了口茶，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回到大理寺覆命時，裴安把信已送達、沈老爺表示感激等正事一一稟報完畢，然後站在案前，欲言又止。
裴濯頭也沒抬：“還有事？”
“沈二姑娘讓屬下給您帶個話。”裴安艱難地措辭，“她說石獅子的耳朵改圓了。”
內堂裡安靜了片刻。裴濯翻案卷的手指頓了一下，然後繼續翻頁。
“還有呢？”
“還有——她給了屬下一塊桂花糕，說本來是給屬下的。但是她說下次要給您也帶一塊，讓屬下捎過來。”
裴安覺得大人的嘴角好像動了一下，但他不敢確定。
“知道了。”裴濯的聲音跟平時一樣冷淡，目光沒有離開案卷，“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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